感觉香水:香奈儿和她的艺术家朋友圈

04. 著名但不出名的诗人

通感的香水

我知道你喜欢音乐,特别和朋友借了这张黑胶唱片。这首《J'ai deux amours》(我有两个爱人) 是1920年代在巴黎大鸣大放的美国歌唱家约瑟芬·贝克(Josephine Baker)唱的,这首歌在法国可是家喻户晓呢!

Josephine Baker,1940

贝克的歌声柔美,歌词深情款款。特别是这两句——

J'ai deux amours(我有两个爱人哪)

Mon pays et Paris(我的家乡与巴黎)

Par eux toujours(每天与他们在一起)

Mon coeur est ravi(我的心就狂喜)

hmm... 听起来,是不是让人酥麻麻的呢?我认为,感受城市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因为某种气味,爱上一座城市;因为听了一首好歌,爱上了一座城市,然后,你可能会因为这座城市,而记住某个人……

延续上次提到的音乐与香水,其实还有一个共通性,那就是它们的魅力不分国界。想一想:你可以不懂歌手唱的语言,可以不知道怎么正确念一个香水的名字,甚至说不出里头有什么香水成分,但是我们只要听到一段旋律、闻到一款香水...... voila~ 一种莫名的情绪就被挑动起来了,不是吗?

《J’ai deux amours》真是一首好有味道的歌,百听不厌…… 呃?不过,为什么我们会形容一首歌“很有味道”啊?

的确,食物有味道,但是音乐有味道是不可能的!不过中文有一种修辞手法叫“通感”,可以用其他的感官来形容一种事物。比如我说“你唱的歌很好听”,把“好听”换成“有味道”,这就是修辞,因为我用味觉来修辞听觉。所以,如果我用味觉修辞视觉,我会说“你看起来很辣”;我用味觉修辞触觉,我就说“你的皮肤摸起来干干涩涩的”;如果我用味觉修辞嗅觉,那我会说“你闻起来很甜美”...... 

我记得作家钱钟书先生这么解释通感,他说:“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线……”

钱钟书,1940年代

钱钟书又说,通感是“一种感觉超越了本身的局限而领会到属于另一种感觉的印象。”这种文学上的通感,也可以运用在香水艺术的调香通感上, 所以我们在欣赏一款香水的调香艺术,是可以透过通感在我们的大脑里产生一种愉悦的情绪。当你说“这款香水的味道真香”,这是纯粹从鼻子闻到东西的感觉,可是你说“这款香水闻起来真有味道”,那么这不再是嗅觉上的感觉而已,而是一种感官互相交应所产生的趣味,一种意味。这种从感觉到意味的过程,其实就是气味美学欣赏的过程。

你知道吗?通感能力的训练,对于像我这样从事香水行业的人来说至关重要。借用其他感官,不仅可以辅助我们的嗅觉,还可以丰富词汇,帮助我们将感受更丰满、贴切地表达出来。

我一直觉得中文“味道”这两个字是形容美感最贴切的表达方式。只要有艺术性,一首歌、一幅画、一件衣服、一款香水,这些作品都可以好到让人感觉“好有味道”。

不过...... 如果艺术家本人比他自己的作品更出色、更有味道,ooh la la~ 那也挺有趣味的!现在,我把现场还原到20年代的蒙马特的一个爵士俱乐部,Le Boeuf sur le Toit,中文意思是“屋顶上的牛”—— 放心,在这里你不会闻到牛排味,而是闻到名字和作品一样有滋有味的诗人尚·考克多(Jean Cocteau)。

Jean Cocteau,1923

前卫艺术家的据点——屋顶上的牛

Cocteau与其他很会玩、很爱玩、也喜欢玩的前卫艺术家朋友们,用梦想编织了一个有个性的地方,这里也是法国历史上第一家爵士俱乐部,“屋顶上的牛”。在这里,人们可以聚会、玩耍,每个人都能享受宾至如归的感觉。

为什么会取这个奇特的名字啊?那是因为Cocteau的一句话…… 事实上,“屋顶上的牛”这个名字来自法国音乐家达律斯·米约(Darius Milhaud),他曾在巴西住过一阵子,喜爱桑巴音乐,曾为自己作曲的芭蕾舞剧取名《屋顶上的牛》,后来被Cocteau拿来当作了自己新书的名字。

Cocteau的朋友,小酒馆“嘎亚”(Gaya)的老板墨赛(L. Moyses)因为生意愈做愈火,决定将店迁到大一点的地方——香榭丽舍大道附近的Rue Boissy d’Anglais。但是当墨赛为这间巴黎史上第一家完全以爵士乐为主的俱乐部的取名伤脑筋的时候,在一旁快手快脚的Cocteau灵机一动说:“要不干脆用我的新书《Le Boeuf sur le Toit》命名?” Voila~ 就这样,1921年12月,法国历史上第一家爵士俱乐部诞生了。在Cocteau的主导下,“屋顶上的牛”很快成为所有稀奇古怪前卫艺术家的据点。

现在,请你跟我一起想象:

曾为Cocteau的作品《人性之声》(La Voix Humaine) 作曲的音乐家弗朗西斯·普朗克(Francis Poulenc),硬是从隐居小屋把即将退休的萨蒂(Erik Satie)拖出了门。Satie甚至还来不及换上正式的晚礼服、喷古龙水,就急急忙忙地套上一件夹克,撑开雨伞,戴着他心爱的圆顶礼帽,顶着巴黎常有的细雨,和Poulenc前往“屋顶上的牛”。 Satie一脚踏入俱乐部,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

毕加索还是穿着有油彩味的粗毛线衫、一撮刘海帅气地斜垂到耳边,同一桌还坐着含着雪茄烟的俄罗斯芭蕾舞团经纪人迪亚吉列夫(Diaghilev)和一边点头数拍子、一边缀饮Scotch Whisky的好友斯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这时,穿上香奈儿五号香水的香奈儿和她的闺蜜艺术赞助人Misia,两位优雅的女神刚刚入座。

另一桌,坐着早已震动法国文坛的纪德(André Gide),以及和纪德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导演阿雷格雷(Marc Allégret), 还有充满粉黛气息的著名女歌手米丝廷盖特(Mistinguett)刚刚点上一杯苦艾酒。烟不离手的画家安德烈·德朗(André Derain)在红唇美女的陪伴下,聆听全巴黎最有味道的音乐。

这时候,刚从巴西回来、全身上下流露着一股桑巴味的达律斯·米约(Darius Milhaud),在乳臭未干的天才作家雷蒙·拉迪盖(Raymond Radiguet)的热情驱使下,情不自禁地弹起了听起来有点椰子风味的桑巴。日后替香奈儿女士写传记的作家保罗·莫朗(Paul Morand)摇着闻起来有苦苦墨水味的钢笔,利用空档,振笔疾书写下他的代表作《风流欧洲》(Europe Galante),稿纸上还有白天咖啡馆的香味。

一旁被戏称为“劳莱与哈台二重奏”,身材纤细、带着眼镜、边读侦探小说边弹奏的让·韦恩(Jean Wiéner),与矮胖粗旷、烟不离口的老搭档克莱门·度赛 (Clement Doucet),在一根烟吸完之前,悄悄在纸上写下刚想到的一个音符……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Cocteau,早已忘了冲着他来捧场的朋友们,忘我地在台上敲打着Stravinsky借给他的爵士鼓,尽情地享受各种气味所编织的艺术氛围……

嗯...... 你能想象这样的场景吗?是不是很有味道呢?

著名但不出名的诗人

如果我是一个策展人或是导演,面对着这样的胜景,一定口水直流,嫉妒死了。这么强大的阵容,如果弄个策展或是拍部电影,绝对比历经十余年间的漫威电影更强势、更卖座!

不过,Cocteau是谁呀,怎么有那什么大的能耐,能打入全巴黎最优秀的艺术家朋友圈,甚至一起跨界合作?

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为好友Cocteau的画像,1916

其实,Cocteau在20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与法国文坛大咖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安德烈·纪德(Andre Gide)和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交往。Cocteau长得优雅知性,精通说话之道,全身上下所散发着一股无可抵挡的味道,这个味道,也就是英文所说的“carisma”,一种超凡的魅力。他感召了艺术赞助人如Misia香奈儿,感召了画家毕加索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以及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Guillaume Apollinaire),还有后来许多其他的作家和艺术家们。

1917年,Diaghilev制作、Satie作曲、毕加索做舞台设计的芭蕾舞剧《Parade》正是由Misia赞助的,而写剧本的就是Cocteau本人。当初,Diaghilev几乎说破嘴,才说服Misia给Cocteau工作。之后Cocteau的名气如日中天,1924年他写了歌剧《安提戈涅》(Antigone)的剧本,1926年又写了歌剧《俄耳甫斯》(Orpheus)的剧本,而两个歌剧的服装设计,就是香奈儿女士。1927年,他也替Stravinsky作曲的歌剧《俄狄浦斯王》(Oedipus Rex)写了剧本……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巴黎文艺圈的艺术大咖,几乎都跟Cocteau合作过了。

《Parade》剧本

不过,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