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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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8/21/2023

    我所知道的康橋 作者:徐志摩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我這一生的周折,大都尋得出感情的線索。不論別的,單說求學。我到英國是爲要從羅素。羅素來中國時,我已經在美國。他那不確的死耗傳到的時候,我真的出眼淚不夠,還做悼詩來了。他沒有死,我自然高興。我擺脫了哥崙比亞大博士銜的引誘,買船票過大西洋,想跟這位二十世紀的福祿泰爾認真念一點書去。誰知一到英國才知道事情變樣了:一爲他在戰時主張和平,二爲他離婚,羅素叫康橋給除名了,他原來是Trinity College的Fellow,這來他的Fellowship也給取銷了。他回英國後就在倫敦住下,夫妻兩人賣文章過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從學的始願。我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裏混了半年,正感着悶想換路走的時候,我認識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ckinson——是一個有名的作者,他的「一個中國人通信」(Letters From John Chinaman)與「一個現代聚餐談話」(A Modern Symposium)兩本小冊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會着他是在倫敦國際聯盟協會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說,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宗孟庽裏喫茶,有他。以後我常到他家裏去。他看出我的煩悶,勸我到康橋去,他自己是王家學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寫信去問兩個學院,回信都說學額早滿了,隨後還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學院裏說好了,給我一個特別生的資格,隨意選科聽講。從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風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離康橋六英里的鄉下叫沙士頓地方租了幾間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從前的夫人張幼儀女士與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車(有時自行車)上學,到晚回家。這樣的生活過了一個春,但我在康橋還只是個陌生人,誰都不認識,康橋的生活,可以說完全不曾嘗着,我知道的只是一個圖書舘,幾個課室,和三兩個吃便宜飯的茶食舖子。狄更生常在倫敦或是大陸上,所以也不常見他。那年的秋季我一個人回到康橋,整整有一學年,那時我才有機會接近真正的康橋生活,同時我也慢慢的「發見」了康橋。我不曾知道過更大的愉快。 「單獨」是一個耐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見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見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與他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見一個地方(地方一樣有靈性),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我們這一輩子,認真說,能認識幾個人?能認識幾個地方?我們都是太匆忙,太沒有單獨的機會。說實話,我連我的本鄉都沒有什麼了解。康橋我要算是有相當交情的,再次許只有新認識的翡冷翠了。阿,那些清晨,那些黃昏,我一個人發痴似的在康橋!絕對的單獨。 但一個人要寫他最心愛的對象,不論是人是地,是多麼使他爲難的一個工作?你怕,你怕描壞了它,你怕說過分了惱了它,你怕說太謹慎了辜負了它。我現在想寫康橋,也正是這樣的心理,我不曾寫,我就知道這回是寫不好的——況且又是臨時逼出來的事情。但我卻不能不寫,上期預告已經出去了。我想勉強分兩節寫,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橋的學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極簡的寫些,等以後有興會時再補。 康橋的靈性全在一條河上;康河,我敢說,是全世界最秀麗的一條水。河的名字是葛蘭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iver Cam)的,許有上下流的區別,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倫潭——「Byron's Pool」——當年拜倫常在那裏玩的;有一個老村子叫格蘭騫斯德,有一個果子園,你可以躺在纍纍的桃李樹蔭下吃茶,花果會吊入你的茶杯,小雀子會到你桌上來啄食,那真是別有一番天地。這是上游;下游是從騫斯德頓下去,河面展開,那是春夏間競舟的場所。上下河分界處有一個壩築,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聽水聲,聽近村晚鐘聲,聽河畔倦牛芻艸聲,是我康橋經驗中最神秘的一種:大自然的優美,寧靜,調諧在這星光與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靈。 但康河的精華是在它的中權,著名的「Backs」,這兩岸是幾個最蜚聲的學院的建築。從上面下來是Pembroke,St.Katharine's,King's,Clare,Trinity,St.John's。最令人留連的一節是克萊亞與王家學院的毗連處,克萊亞的秀麗緊隣着王家敎堂(King's Chapel)的閎偉。別的地方儘有更美更莊嚴的建築,例如巴黎賽因河的羅浮宮一帶,威尼斯的利阿爾多大橋的兩岸,翡冷翠維基烏大橋的周遭;但康橋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長,這不容易用一二個狀詞來概括,它那脫盡塵埃氣的一種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說是超出了畫圖而化生了音樂的神味。再沒有比這一羣建築更調諧更勻稱的了!論畫,可比的許只有柯羅(Corot)的田野;論音樂,可比的許只有蕭班(Chopin)的夜曲。就這也不能給你依稀的印象,它給你的美感簡直是神靈性的一種。 假如你站在王家學院橋邊的那顆大椈樹蔭下眺望,右側面,隔着一大方淺草坪,是我們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並不早,但它的嫵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蒼白的石壁上春夏間滿綴着艶色的薔薇在和風中搖顫,更移左是那敎堂,森林似的尖閣不可浼的永遠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萊亞,阿!那不可信的玲瓏的方庭,誰說這不是聖克萊亞(St.Clare)的化身,那一塊石上不閃耀着她當年聖潔的精神?在克萊亞後背隱約可辨的是康橋最潢貴最驕縱的三清學院(Trinity),它那臨河的圖書樓上坐鎮着拜倫神采驚人的雕像。 但這時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萊亞的三環洞橋魔術似的攝住。你見過西湖白隄上的西冷斷橋不是(可憐它們早已叫代表近代醜惡精神的汽車公司給踩平了,現在它們跟着蒼涼的雷峯永遠辭別了人間。)?你忘不了那橋上斑駁的蒼苔,木柵的古色,與那橋拱下洩露的湖光與山色不是?克萊亞並沒有那樣體面的襯托,它也不比廬山棲賢寺旁的觀音橋,上瞰五老的奇峯,下臨深潭與飛瀑;它只是怯憐憐的一座三環洞的小橋,它那橋洞間也只掩映着細紋的波鱗與婆娑的樹影,它那橋上櫛比的小穿闌與闌節頂上雙雙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頭上不誇張的香草與野花一類的裝飾;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還有一絲屑的俗念沾滯不?只要你審美的本能不曾汨滅時,這是你的機會實現純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還得選你賞鑒的時辰。英國的天時與氣候是走極端的。冬天是荒謬的壞,逢着連緜的霧盲天你一定不遲疑的甘願進地獄本身去試試;春天(英國是幾乎沒有夏天的)是更荒謬的可愛,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間最漸緩最艶麗的黃昏,那才真是寸寸黃金。在康河邊上過一個黃昏是一服靈魂的補劑。阿!我那時蜜甜的單獨,那時蜜甜的閒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見我出神似的倚在橋闌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靜的橋影, 數一數螺細的波紋; 我倚暖了石闌的青苔, 青苔涼透了我的心坎;…… 還有幾句更笨重的怎能彷彿那游絲似輕妙的情景:—— 難忘七月的黃昏,遠樹凝寂, 像墨潑的山形,襯出輕柔瞑色, 密稠稠,七分鵝黃,三分橘綠, 那妙意祇可去秋夢邊緣捕捉;…… 這河身的兩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蔥翠的草坪。從校友居的樓上望去,對岸草場上,不論早晚,永遠有十數匹黃牛與白馬,脛蹄沒在恣蔓的草叢中,從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黃花在風中動盪,應和着它們尾鬃的掃拂。橋的兩端有斜倚的垂柳與掬蔭護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勻勻的長着長條的水草。這岸邊的草坪又是我的愛寵,在清朝,在旁晚,我常去這天然的織錦上坐地,有時讀書,有時看水;有時仰臥着看天空的行雲,有時反仆着摟抱大地的溫輭。 但河上的風流還不止兩岸的秀麗。你得買船去玩。船不止一種:有普通的雙槳划船,有輕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別緻的長形撐篙船(Punt)。最末的一種是別處不常有的:約莫有二丈長,三尺寬,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長竿撐着走的。這撐是一種技術。我手腳太蠢,始終不曾學會。你初起手嘗試時,容易把船身橫住在河中,東顛西撞的狼狽。英國人是不輕易開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們不出聲的縐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來優閑的秩序叫我這莽撞的外行給搗亂了。我真的始終不曾學會;每回我不服輸跑去租船再試的時候,有一個白鬍子的船家往往帶譏諷的對我說:「先生,這撐船費勁,天熱累人,還是拏個薄皮舟溜溜吧!」我那裏肯聽話,長篙子一點就把船撐了開去,結果還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斬了去! 你站在橋上去看人家撐,那多不費勁,多美!尤其在禮拜天有幾個專家的女郎,穿一身縞素衣服,裙裾在風前悠悠的飄着,戴一頂寬邊的薄紗帽,帽影在水草間顫動,你看她們出橋洞時的姿態,撚起一根竟像沒分量的長竿,只輕輕的,不經心的往波心裏一點,身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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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8/13/2023

    巴黎的麟爪 作者:徐志摩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咳巴黎!到過巴黎的一定不會再希罕天堂;嘗過巴黎的,老實說,連地獄都不想去了。整個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鴨絨的墊褥,襯得你通體舒泰,硬骨頭都給熏酥了的——有時許太熱一些。那也不礙事,只要你受得住。讚美是多餘的,正如讚美天堂是多餘的;咒詛也是多餘的,正如咒詛地獄是多餘的。巴黎,軟綿綿的巴黎,只在你臨別的時候輕輕地囑咐一聲「別忘了,再來!」其實連這都是多餘的。誰不想再去?誰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腳下,春風在你的臉上,微笑在你的週遭。不拘束你,不責備你,不督飭你,不窘你,不惱你,不揉你。它摟著你,可不縛住你:是一條溫存的臂膀,不是根繩子。它不是不讓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卻永遠在你的記憶裡晃著。多輕盈的步履,羅襪的絲光隨時可以沾上你記憶的顏色! 但巴黎卻不是單調的喜劇。賽因河的柔波裡掩映著羅浮宮的倩影,它也收藏著不少失意人最後的呼吸。流著,溫馴的水波;流著,纏綿的恩怨。咖啡館:和著交頸的軟語,開懷的笑響,有踞坐在屋隅裡蓬頭少年計較自毀的哀思。跳舞場:和著翻飛的樂調,迷醇的酒香,有獨自支頤的少婦思量著往跡的愴心。浮動在上一層的許是光明,是歡暢,是快樂,是甜蜜,是和諧;但沉澱在底裡陽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經驗的本質:說重一點是悲哀,說輕一點是惆悵:誰不願意永遠在輕快的流波裡漾著,可得留神了你往深處去時的發見! 一天,一個從巴黎來的朋友找我閒談,談起了勁,茶也沒喝,煙也沒吸,一直從黃昏談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合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講的情境惝恍的把我自己也纏了進去;這巴黎的夢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體,那味兒除是親嘗過的誰能想像!——我醒過來時還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兒,剛巧一個小朋友進房來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麼夢來了,朋友,為什麼兩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裡有水,不覺也失笑了——可是朝來的夢,一個詩人說的,同是這悲涼滋味,正不知這淚是為那一個夢流的呢! 下面寫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說,不是寫實,也不是寫夢,——在我寫的人只當是隨口曲,南邊人說的「出門不認貨」,隨你們寬容的讀者們怎樣看罷。 出門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總得帶些探險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預期的發見,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們活什麼來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採花,到海邊就得撿貝殼,書獃子進圖書館想撈新智慧——出門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評也不能過分嚴正不是?少年老成——什麼話!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權,也是他們的本分;說來也不是他們甘願,他們是到了年紀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寬一點說,人生只是個機緣巧合;別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順,它那裡面多的是潛流,多的是漩渦——輪著的時候誰躲得了給捲了進去?那就是你發愁的時候,是你登仙的時候,是你辨著酸的時候,是你嘗著甜的時候。 巴黎也不定比別的地方怎樣不同:不同就在那邊生活流波裡的潛流更猛,漩渦更急,因此你叫給捲進去的機會也就更多。 我趕快得聲明我是沒有叫巴黎的漩渦給淹了去——雖則也就夠險。多半的時候我只是站在賽因河岸邊看熱鬧,下水去的時候也不能說沒有,但至多也不過在靠岸清淺處溜著,從沒敢往深處跑——這來漩渦的紋螺,勢道,力量,可比遠在岸上時認清楚多了。 一 九小時的萍水緣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裡轉著的一張萍葉,我見著了它,掏在手裡把玩了一晌,依舊交還給它的命運,任它飄流去——它以前的飄泊我不曾見來,它以後的飄泊,我也見不著,但就這曾經相識匆匆的恩緣——實際上我與她相處不過九小時——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蹤跡,我如何能忘,在憶起時如何能不感須臾的惆悵? 那天我坐在那熱鬧的飯店裡瞥眼看著她,她獨坐在燈光最暗漆的屋角裡,這屋內哪一個男子不帶媚態,哪一個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頂寬邊的黑帽,在鬋密的睫毛上隱隱閃亮著深思的目光——我幾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爾到紅塵裡隨喜來了。我不能不接著注意她,她的別樣的支頤的倦態,她的曼長的手指,她的落漠的神情,有意無意間的歎息,在在都激發我的好奇——雖則我那時左邊已經坐下了一個瘦的,右邊來了肥的,四條光滑的手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著酒杯。但更使我奇異的是她不等跳舞開始就匆匆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厭惡似的。第一晚這樣,第二晚又是這樣:獨自默默的坐著,到時候又匆匆的離去。到了第三晚她再來的時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著的回音,雖則是「多謝好意,我再不願交友」的一個拒絕,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過她。巴黎的好處就在處處近人情;愛慕的自由是永遠容許的。你見誰愛慕誰想接近誰,決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經程中洩漏了你的塵氣暴氣,陋相或是貧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識相」,上海人說的,什麼可能的機會你都可以利用。對方人理你不理你,當然又是一回事;但只要你的步驟對,文明的巴黎人決不讓你難堪。 我不能放過她。第二次我大膽寫了個字條付中間人——店主人——交去。我心裡直怔怔的怕討沒趣。可是回話來了——她就走了,你跟著去吧。 她果然在飯店門口等著我。 你為什麼一定要找我說話,先生,像我這再不願意有朋友的人? 她張著大眼看我,口唇微微的顫著。 我的冒昧是不望恕的,但是我看了你憂鬱的神情我足足難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談一次話,如其你許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沒有別的意思。 真的她那眼內綻出了淚來,我話還沒說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個異邦人看透了……她聲音都啞了。 我們在路燈的燈光下默默的互注了一晌,並著肩沿馬路走去,走不到多遠她說不能走,我就問了她的允許僱車坐上,直望波龍尼大林園清涼的暑夜裡兜去。 原來如此,難怪你聽了跳舞的音樂像是厭惡似的,但既然不願意何以每晚還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捨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見——他的地方,但那時候的我……可是你真的同情我的際遇嗎,先生?我快有兩個月不開口了,不瞞你說,今晚見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說給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們還是回那飯莊去罷。 你不是厭煩跳舞的音樂嗎? 她初次笑了。多齊整潔白的牙齒,在道上的幽光裡亮著! 有了你我的生氣就回復了不少,我還怕什麼音樂? 我們倆重進飯莊去選一個基角坐下,喝完了兩瓶香檳,從十一時舞影最凌亂時談起,直到早三時客人散盡侍役打掃屋子時才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憐身世的演述中遺忘了一切,當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絲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 我是在巴黎生長的。我從小就愛讀天方夜譚的故事,以及當代描寫東方的文學;啊東方,我的童真的夢魂哪一刻不在它的玫瑰園中留戀?十四歲那年我的姊姊帶我上北京去住,她在那邊開一個時式的帽鋪,有一天我看見一個小身材的中國人來買帽子,我就覺著奇怪,一來他長得異樣的清秀,二來他為什麼要來買那樣時式的女帽;到了下午一個女太太拿了方才買去的帽子來換了,我姊姊就問她那中國人是誰,她說是她的丈夫,說開了頭她就講她當初怎樣為愛他觸怒了自己的父母,結果斷絕了家庭和他結婚,但她一點也不追悔因為她的中國丈夫待她怎樣好法,她不信西方人會得像他那樣體貼,那樣溫存。我再也忘不了她說話時滿心怡悅的笑容。從此我仰慕東方的私衷又添深了一層顏色。 我再回巴黎的時候已經長成了,我父親是最寵愛我的,我要什麼他就給我什麼。我那時就愛跳舞,啊,那些迷醉輕易的時光,巴黎哪一處舞場上不見我的舞影。我的妙齡,我的顏色,我的體態,我的聰慧,尤其是我那媚人的大眼——啊,如今你見的只是悲慘的餘生再不留當時的丰韻——制定了我初期的墮落。我說墮落不是?是的,墮落,人生哪處不是墮落,這社會哪裡容得一個有姿色的女人保全她的清潔?我正快走入險路的時候,我那慈愛的老父早已看出我的傾向,私下安排了一個機會,叫我與一個有爵位的英國人接近。一個十七歲的女子哪有什麼主意,在兩個月內我就做了新娘。 說起那四年結婚的生活,我也不應得過分的抱怨,但我們歐洲的勢利的社會實在是樹心裡生了蠹,我怕再沒有回復健康的希望。我到倫敦去做貴婦人時我還是個天真的孩子,哪有什麼機心,

    37 min
  3. 08/12/2023

    天目山中筆記 作者:徐志摩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佛於大眾中 說我常作佛 聞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 心中大驚疑 將非魔所說 惱亂我心耶 --蓮華經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靜,廟宇在參天的大木中間藏著,早晚間有的是風,松有松聲,竹有竹韻,鳴的禽,叫的蟲子,閣上的大鐘,殿上的木魚,廟身的左邊右邊都安著接泉水的粗毛竹管,這就是天然的笙簫,時緩時急的參和著天空地上種種的鳴籟。靜是不靜的;但山中的聲響,不論是泥土裏的蚯蚓叫或是轎夫們深夜裏「唱寶」的異調,自有一種各別處:它來得純粹,來得清亮,來得透徹,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裏洗濯過後覺得清白些,這些山籟,雖則一樣是音響,也分明有洗凈的功能。 夜間這些清籟搖著你入夢,清早上你也從這些清籟的懷抱中甦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樓住更是修得來的。我們的樓窗開處是一片蓊蔥的林海,林海外更有雲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接受自然的變幻;從這三尺方的窗戶你散放你情感的變幻。自在,滿足。 今早夢回時睜眼見滿帳的霞光。鳥雀們在讚美;我也加入一份。它們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潛深一度的沉默。 鐘樓中飛下一聲宏鐘,空山在音波的磅薄中震蕩。這一聲鐘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誇;說思流罷。耶教人說阿門,印度教人說「歐姆」「O-m」,與這鐘聲的嗡嗡,同是從撮口外攝到合口內包的一個無限的波動:分明是外擴,卻又是內潛;一切在它的周緣,卻又在它的中心;同時是皮又是核,是軸亦復是廓。這偉大奧妙的「O——m」使人感到動,又感到靜,從靜中見動,又從動中見靜。從安住到飛翔,又從飛翔回復安住,從實在境界超入妙空,又從妙空化生實在:—— 「聞佛柔軟香,深遠甚微妙。」 多奇異的力量!多奧妙的啟示!包容一切衝突性的現象,擴大霎那間的視域,這單純的音響,於我是一種智靈的洗凈。花開,花落,天外的流星與田畦間的飛螢,上綰雲天的青松,下臨絕海的巉岩,男女的愛,珠寶的光,火山的溶液:一嬰兒在它的搖籃中安眠。 這山上的鐘聲是晝夜不間歇的,平均五分鐘時一次,打鐘的和尚獨自在鐘樓上住著,據說他已經不間歇的打了十一年鐘,他的願心是打到他不能動彈的那天。鐘樓上供著菩薩,打鐘人在大鐘的一邊安著他的「座」,他每晚是坐著安神的,一隻手挽著鐘棰的一頭,從長期的習慣,不叫睡眠耽誤他的職司。「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沒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竅蒙充六根,怎麼算總多了一個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師的談吐裡不少某督軍與某省長的點綴;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貪嗔的化身,無端摔破了兩個無辜的茶碗。但這打鐘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歲在五十開外,出家有二十幾年,這鐘樓,不錯,是他管的,這鐘是他打的(說著他就過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錯,是坐著安神的,但此外,可憐,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麼異樣。他拂拭著神龕,神坐,拜墊,換上香燭,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乾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轉身去撞一聲鐘。他臉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卻沒有失眠的倦態,倒是滿滿的不時有笑容的展露;念什麼經;不,就念阿彌陀佛,他竟許是不認識字的。「那一帶是什麼山,叫什麼,和尚?」「這裡是天目山」,他說。「我知道,我說的是那一帶的」,我手點著問。「我不知道」,他回答。 山上另有一個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讀書台的舊址,蓋著幾間屋,供著佛像,也歸廟管的,叫作茅棚。但這不比得普渡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怕人的,坐著或是偎著修行的和尚沒一個不是鵠形鳩面,鬼似的東西。他們不開口的多,你愛布施什麼放在他跟前的簍子或是盤子裡,他們怎麼也不睜眼,不出聲,隨你給的是金條或是鐵條。人說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沒有吃過東西,不曾挪過窩,可還是沒有死,就這冥冥的坐著。他們大約離成佛不遠了,單看他們的臉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麼,一樣這黑刺刺,死僵僵的。「內中有幾個」,香客們說,「已經成了活佛,我們的祖母早三十年來就看見他們這樣坐著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裡的和尚,卻沒有那樣的浪漫出奇。茅棚是盡夠蔽風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鮮鮮的人。雖則他並不因此減卻他給我們的趣味。他是一個高身材,黑面目,行動遲緩的中年人;他出家將近​​十年,三年前坐過禪關,現在這山上茅棚裡來修行;他在俗家時是個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許還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說他中年出家的緣由,他只說「俗業太重了,還是出家從佛的好」,但從他沉著的語音與持重的神態中可以覺出他不僅是曾經在人事上受過磨折,並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洩漏著他內裡強自抑制,魔與佛交鬥的痕跡:說他是放過火殺過人的懺悔者,可信;說他是個回頭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鐘樓上人的不著顏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裡逃夾的一個囚犯三年的禪關,三年的草棚,還不曾壓倒,不曾滅淨,他肉身的烈火。「俗業太重了,不如出家從佛的好」;這話裡豈不顫栗著一往懺悔的深心?我覺著好奇;我怎麼能得知他深夜趺坐時意念的究竟? 佛於大眾中 說我常作佛 聞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聞佛所說 心中大驚疑 將非魔所說 惱亂我心耶 但這也許看太奧了。我們承受西洋人生觀洗禮的,容易把做人看得太積極,人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讓,把住這熱乎乎的一個身子一個心放進生活的軋床去,不叫他留存半點汁水回去;非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決不肯認輸,退後,收下旗幟;並且即使承認了絕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體的取決,不來半不闌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後退:寧可自殺,乾脆的生命的斷絕,不來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認。不錯,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亞佩臘與愛洛綺絲,但在他們是情感方面的轉變,原來對人的愛移作對上帝的愛,這知感的自體與它的活動依舊不含糊的在著;在東方人,這齣家是求情感的消滅,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蹟的解脫。再說,這齣家或出世的觀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國,是跟著佛教來的;印度可以會發生這類思想,學者們自有種種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釋,也盡有趣味的。中國何以能容留這類思想,並且在實際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新近一個朋友差一點做了小和尚)!這問題正值得研究,因為這分明不僅僅是個知識乃至意識的淺深問題,也許這情形盡有極有趣味的解釋的可能,我見聞淺,不知道我們的學者怎樣想法,我願意領教。 十五年九月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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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8/03/2023

    臨平登山記 作者:郁達夫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曾坐滬杭甬的通車去過杭州的人,想來誰也看到過臨平山的一道青嶂。車到了峡石,平地裏就有起幾堆小石山來了,然而近者太近,遠者太小,不大會令人想起特異的關於山的概念。一到臨平,向北窗看到了這眠牛般的一排山影,纔彷彿是叫人預備著到杭州去看山看水似地,心裏會突然的起一種變動;覺得杭州是不遠了,四周的環境,確與滬寧路的南段,滬杭甬路的東段,一望平原,河流草舍很多的單調的景色不同了。這臨平山的頂上,我一直到今年,纔去攀涉,囘想起來,倒也有一點淺淡的佳趣。 臨平不過是杭州——大約是往日的仁和縣管的罷? ——的一箇小鎮,介在杭州海寧二縣之間,自杭州東去,至多也不到六七十里地的路程。境內河流四繞,可以去湖州,可以去禾郡,也可以去松江上海,直到天邊。因之沿河的兩岸(是東西的)交河的官道(是南北的)之旁,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個部落。居民總有八九百家,柳葉菱塘,桑田魚市,麻布袋,豆腐皮,醬鴨肥雞,繭行藕店,算將起來,一年四季,農產商品,倒也不少。在一條丁字路的轉彎角前,並且還有一家青帘搖漾的杏花村——是酒家的雅號,本名彷彿是聚賢樓。 ——鄉民樸素,禁令森嚴,所以妓館當然是沒有的,旅館也不曾看到,但暗娼有無,在這一個民不聊生民又不敢死的年頭,我可不能夠保。 我們去的那天,是從杭州坐了十點左右的一班慢車去的,一則因爲左近的三位朋友,那一日正值著假期;二則因爲有幾位同鄉,在那裏處理鄉村的行政,這幾位同鄉聽說我近來侘傺無聊,篇文不寫,所以請那三位住在我左近的朋友約我同去臨平玩玩,或者可以散散心,或者也可以壯壯膽,不要以爲中國的農村完全是破產了,中國人除幾個活大家死之外別無出路了。等因奉此地到了臨平,更在那家聚賢樓上,背晒著太陽喝了兩斤老酒,興致果然起來了,把袍子一脫,我們就很勇猛地說:『去,去爬山去!』 緩步西行(出鎮往西),靠左手走過一個橋洞,在一條長蛇似的大道之旁,遠遠就看得見一座銀匠店頭的招牌那麼的塔,和許多名目也不大曉得的疏疏落落的樹。地理大約總可以不再過細地報告了罷,北面就是那支臨平山,南面豈不又是一條小河麼?我們的所以不從臨平山的東首上山,而必定要走出鎮市——臨平市是在山的東麓的——走到臨平山的西麓去者,原因是爲了安隱寺裏的一顆梅樹。 安隱寺,據說,在唐宣宗時,名永興院,吳越時名安平院。至宋治平二年,始賜今名。因爲明末清初的那位西泠十子中的臨平人沈去矜謙,好閑多事,做了一部臨平記,所以後來的臨平人,也做出了不少的文章,其中最好的一篇,便是安隱寺裏的那顆所謂『唐梅』的梅樹。 安隱寺,在臨平山的西麓,寺外面有一口四方的小井,井欄上刻著『安平泉』的三個不大不小的字。諸君若要一識這安平泉的偉大過去,和沿臨平山一帶的許多寺院的興廢,以及鼎湖的何以得名,孫皓的怎麼亡國(我所說的是天璽改元的那一囘事情)等瑣事的,請去翻一翻沈去矜的臨平記,張大昌的臨平記補遺,或田汝成的西湖志餘等就得,我在這裏,祇能老實地說,那天我們所看到的安隱寺,實在是坍敗得可以,寺裏面的那一顆出名的『唐梅』,樹身原也不小,但我卻怎麼也不想承認牠是一千幾百年前頭的刁鑽古怪鬼靈精。你且想想看,南宋亡國,伯顏丞相,豈不是由臨平而入駐皋亭的麼?那些羊羶氣滿身滿面的元朝韃子,哪裏肯爲中國人保留著這一株枯樹?此後還有清朝,還有洪楊的打來打去,廟之不存,樹將焉附,這唐梅若果是真,那牠可真是不怕水火,不怕刀兵的活寶貝了,我們中國還要造什麼飛機高射礮呢?同外國人打起仗來,豈不祇教擎著這一顆梅樹出去就對? 在冷氣逼人的安隱寺客廳上吃了一碗茶,向四壁掛在那裏的霉爛的字畫致了一致敬,付了他們四角小洋的茶錢之後,我們就從不知何時被毀去的西面正殿基的門外,走上了山,沿山腳的一帶,太陽光裏,有許多工人,祇穿了一件小衫,在那裏劈柴砍樹。我看得有點氣起來了,所以就停住了腳,問他們『這些樹木,是誰教你們來砍的?』『除了這些山的主人之外還有誰呢?』這囘話倒也真不錯,我呆張著目,看看地上縱橫睡著的拳頭樣粗的松杉樹幹,想想每年植樹節日的各機關和要人等貼出來的紅綠的標語傳單,喉嚨頭好像衝起來了一塊麵包。呆立了一會,看看同來的幾位同伴,已經上山去得遠了,就祇好屁也不放一個,旋轉身子,狠狠地踏上了山腰,彷彿是山上的泥沙碎石,得罪了我的樣子。 這一口看了工人砍樹伐山而得的氣悶,直到快爬上山頂的時候,纔茲吐出。臨平山雖則不高,但走走究竟也有點吃力,喘氣喘得多了,肚子裏自然會感到一種清空,更何況在山頂上坐下的一瞬間,遠遠地又看得出錢塘江一線的空明繚繞,越山隔岸的無數青峯,以及腳下頭臨平一帶的煙樹人家來了呢!至於在滬杭甬路軌上跑的那幾輛同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客車,與火車頭上在亂吐的一圈一圈的白煙,那不過是將死風景點一點活的手筆,像麥克白夫婦當行凶的當兒,忽聽到了醉漢的叩門聲一樣,有了原是更好,卽使沒有,也不會使人感到缺恨的。 從臨平山頂上看下來的風景,的確還有點兒可取。從前我曾經到過蘭溪,從蘭溪市上,隔江西眺橫山,每感到這座小小的蘭陰山真太平淡,真是造物的浪費,但第二日身入了此山,到山頂去向南向東向西向北的一看,反覺得遊蘭溪者這橫山決不可不到了。臨平山的風景,就同這山有點相像;你遠看過去,覺得臨平山不過是一支光禿的小山而已,另外也沒有什麼奇特,但到山頂去俯瞰下來,則又覺得杭城的東面,幸虧有了牠纔可以說是完滿。我說這話,並不是因受了臨平人的賄賂,也不是想奪風水先生——所謂堪輿家也——們的生意,實在是杭州的東面太空曠了,有了臨平山,有了皋亭,黃鶴一帶的山,纔補了一補缺。這是從風景上來說的話,與什麼臨平湖塞則天下治,湖開則天下亂等倒果爲因的妄揣臆說,卻不一樣。 臨平山頂,自西徂東,曲折高低的山脊線,若把它拉將直來,大約總也有里把路長的樣子。在這裏把路的半腰偏東,從山下望去,有一圍黃色的牆頭露出,像煞是巨像身上的一隻木斗似的地方,就是臨平人最愛誇說的龍洞的道觀了。這龍洞,臨平的鄉下人,誰也曉得,說是小康王曾在洞裏避過難。其實呢,這又是以訛傳訛的一篇鄉下文章而已。你猜怎麼著?這臨平山頂,半腰裏原是有一個大洞的。洞的石壁上貼地之處,有『翼拱之凌晨遊此,時康定元年四月八日』的兩行字刻在那裏。小康王也是一個康,康定元年也是一個康,兩康一混,就混成了小康王的避難。大約因此也就成全了那個道觀,龍洞道觀的所以得至今廟貌重新,遊人爭集者,想來小康王的功勞,一定要居其大半。可是沈謙的臨平記裏,所說就不同了,現在我且抄一段在這裏,聊以當作這一篇臨平登山記的尾巴,因爲自龍山出來,天也差不多快晚了,我們也就跑下了山,趕上了車站,當日重複坐四等車囘到了杭州的緣故: 仁宗皇帝康定元年夏四月,翼拱之來游臨平山細礪洞。 謙曰:吾鄉有細礪洞,在臨平山巔,深十餘丈,闊二丈五尺,高一丈五尺,多出礪石,本草所稱『礪石出臨平』者,卽其地也;至是者無不一遊,自宋至今,題名者數人而已,然多漶漫不可讀,而攀躋洗剔,得此一人,亦如空谷之足音,跫然而喜矣。 又曰:謙聞洞中題名舊矣,向未見。甲申四月八日,里人例有祈年之舉,謙同友人往探,因得見其真跡。字在洞中東北壁,惟翼字最大,下兩行分書之,微有丹漆,乃里人郭伯邑所潤色,今則剝落殆盡,其筆勢,遒勁如顏真卿格,真奇蹟也。洞西面,又鑿有『竇緘』二字,無年月可考,亦不解其義,意者,遊人有竇姓者邪?至於滿洞鏤刻佛像,或是楊髡靈鷲之餘波也。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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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8/03/2023

    貓 作者:郑振铎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我家養了好幾次貓,結局總是失蹤或死亡。三妹是最喜歡貓的,她常在課後回家時,逗著貓玩。有一次,從隔壁要了一只新生的貓來。花白的毛,很活潑,常如帶著泥土的白雪球似的,在廊前太陽光裏滾來滾去。三妹常常的,取了一條紅帶,或一根繩子,在它面前來回的拖搖著,它便撲過來搶,又撲過去搶。我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可以微笑著消耗過一二小時的光陰,那時太陽光暖暖的照著,心上感著生命的新鮮與快樂。後來這只貓不知怎地忽然消瘦了,也不肯吃東西,光澤的毛也汙澀了,終日躺在廳上的椅下,不肯出來。三妹想著種種方法逗它,它都不理會。我們都很替它憂郁。三妹特地買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銅鈴,用紅綾帶穿了,掛在它頸下,但只顯得不相稱,它只是毫無生意的,懶惰的,郁悶的躺著。有一天中午,我從編譯所回來,三妹很難過的說道:“哥哥,小貓死了!” 我心裏也感著一縷的酸辛,可憐這兩月來相伴的小侶!當時只得安慰著三妹道:“不要緊,我再向別處要一只來給你。” 隔了幾天,二妹從虹口舅舅家裏回來,她道,舅舅那裏有三四只小貓,很有趣,正要送給人家。三妹便慫恿著她去拿一只來。禮拜天,母親回來了,卻帶了一只渾身黃色的小貓同來。立刻三妹一部分的註意,又被這只黃色小貓吸引去了。這只小貓較第一只更有趣、更活潑。它在園中亂跑,又會爬樹,有時蝴蝶安詳地飛過時,它也會撲過去捉。它似乎太活潑了,一點也不怕生人,有時由樹上躍到墻上,又跑到街上,在那裏曬太陽。我們都很為它提心吊膽,一天都要“小貓呢?小貓呢?”查問得好幾次。每次總要尋找了一回,方才尋到。三妹常指它笑著罵道:“你這小貓呀,要被乞丐捉去後才不會亂跑呢!”我回家吃中飯,總看見它坐在鐵門外邊,一見我進門,便飛也似地跑進去了。飯後的娛樂,是看它在爬樹。隱身在陽光隱約裏的綠葉中,好像在等待著要捉捕什麽似的。把它抱了下來。一放手,又極快地爬上去了。過了二三個月,它會捉鼠了。有一次,居然捉到一只很肥大的鼠,自此,夜間便不再聽見討厭的吱吱的聲了。 某一日清晨,我起床來,披了衣下樓,沒有看見小貓,在小園裏找了一遍,也不見。心裏便有些亡失的預警。 “三妹,小貓呢?” 她慌忙地跑下樓來,答道:“我剛才也尋了一遍,沒有看見。” 家裏的人都忙亂的在尋找,但終於不見。 李嫂道;“我一早起來開門,還見它在廳上。燒飯時,才不見了它。” 大家都不高興,好像亡失了一個親愛的同伴,連向來不大喜歡它的張嬸也說;“可惜,可惜,這樣好的一只小貓。” 我心裏還有一線希望,以為它偶然跑到遠處去,也許會認得歸途的。 午飯時,張嬸訴說道:“剛才遇到隔壁周家的丫頭,她說,早上看見我家的小貓在門外,被一個過路的人捉去了。” 於是這個亡失證實了。三妹很不高興的,咕嚕著道:“他們看見了,為什麽不出來阻止?他們明曉得它是我家的!” 我也悵然的,憤恨的,在詛罵著那個不知名的奪去我們所愛的東西的人。 自此,我家好久不養貓。 冬天的早晨,門口蜷伏著一只很可憐的小貓。毛色是花白,但並不好看,又很瘦。它伏著不去。我們如不取來留養,至少也要為冬寒與饑餓所殺。張嬸把它拾了進來,每天給它飯吃。但大家都不大喜歡它,它不活潑,也不像別的小貓之喜歡頑遊,好像是具著天生的憂郁性似的,連三妹那樣愛貓的,對於它也不加註意。如此的,過了幾個月,它在我家仍是一只若有若無的動物。它漸漸的肥胖了,但仍不活潑。大家在廊前曬太陽閑談著時,它也常來蜷伏在母親或三妹的足下。三妹有時也逗著它玩,但沒有對於前幾只小貓那樣感興趣。有一天,它因夜裏冷,鉆到火爐底下去,毛被燒脫好幾塊,更覺得難看了。 春天來了,它成了一只壯貓了,卻仍不改它的憂郁性,也不去捉鼠,終日懶惰的伏著,吃得胖胖的。 這時,妻買了一對黃色的芙蓉鳥來,掛在廊前,叫得很好聽。妻常常叮囑著張嬸換水,加鳥糧,洗刷籠子。那只花白貓對於這一對黃鳥,似乎也特別註意,常常跳在桌上,對鳥籠凝望著。 妻道:“張嬸,留心貓,它會吃鳥呢。” 張嬸便跑來把貓捉了去。隔一會,它又跳上桌子對鳥籠凝望著了。 一天,我下樓時,聽見張嬸在叫道:“鳥死了一只,一條腿被咬去了,籠扳上都是血。是什麽東西把它咬死的?” 我匆匆跑下去看,果然一只鳥是死了,羽毛松散著,好像它曾與它的敵人掙紮了許久。 我很憤怒,叫道:“一定是貓,一定是貓!”於是立刻便去找它。 妻聽見了,也匆匆地跑下來,看了死鳥,很難過,便道:“不是這貓咬死的還有誰?它常常對鳥籠望著,我早就叫張嬸要小心了。張嬸!你為什麽不小心?” 張嬸默默無言,不能有什麽話來辯護。 於是貓的罪狀證實了。大家都去找這可厭的貓,想給它以一頓懲戒。找了半天,卻沒找到。我以為它真是“畏罪潛逃”了。 三妹在樓上叫道:“貓在這裏了。” 它躺在露臺板上曬太陽,態度很安詳,嘴裏好象還在吃著什麽。我想,它一定是在吃著這可憐的鳥的腿了,一時怒氣沖天,拿起樓門旁倚著的一根木棒,追過去打了一下。它很悲楚地叫了一聲“咪嗚!”便逃到屋瓦上了。 我心裏還憤憤的,以為懲戒得還沒有快意。 隔了幾天,李嫂在樓下叫道:“貓,貓?又來吃鳥了。”同時我看見一只黑貓飛快的逃過露臺,嘴裏銜著一只黃鳥。我開始覺得我是錯了! 我心裏十分的難過,真的,我的良心受傷了,我沒有判斷明白,便妄下斷語,冤苦了一只不能說話辯訴的動物。想到它的無抵抗的逃避,益使我感到我的暴怒,我的虐待,都是針,刺我的良心的針! 我很想補救我的過失,但它是不能說話的,我將怎樣的對它表白我的誤解呢? 兩個月後,我們的貓忽然死在鄰家的屋脊上。我對於它的亡失,比以前的兩只貓的亡失,更難過得多。 我永無改正我的過失的機會了! 自此,我家永不養貓。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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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8/03/2023

    女子的服飾 作者:許地山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人类说是最会求进步的动物,然而对于某种事体发生一个新意见的时候,必定要经过许久的怀疑,或是一番的痛苦,才能够把它实现出来。甚至明知旧模样旧方法的缺点,还不敢“斩钉截铁”地把它改过来咧。好像男女的服饰,本来可以随意改换的。但是有一度的改换,也必费了好些唇舌在理论上做工夫,才肯羞羞缩缩地去试行。所以现在男女的服饰,从形式上看去,却比古时好;如果从实质上看呢?那就和原人的装束差不多了。 服饰的改换,大概先从男子起首。古时男女的装束是一样的,后来男女有了分工的趋向,服饰就自然而然地随着换啦。男子的事业越多,他的服饰越复杂,而且改换得快。女子的工作只在家庭里面,而且所做的事与服饰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它的改换也就慢了。我们细细看来,女子的服饰,到底离原人很近。 现时女子的服饰,从生理方面看去,不合适的地方很多。她们所谓之改换的,都是从美观上着想。孰不知美要出于自然才有价值,若故意弄成一种不自然的美,那缠脚娘走路的婀娜模样也可以在美学上占位置了。我以为现时女子的事业比往时宽广得多,若还不想去改换她们的服饰,就恐怕不能和事业适应了。 事业与服饰有直接的关系,从哪里可以看得出来呢?比如欧洲在大战以前,女子的服饰差不多没有什么改变。到战事发生以后,好些男子的事业都要请女子帮忙。她们对于某种事业必定不能穿裙去做的,就换穿裤子了;对于某种事业必定不能带长头发去做的,也就剪短了。欧洲的女子在事业上感受了许多不方便,方才把服饰渐渐地改变一点,这也是证明人类对于改换的意见是很不急进的。新社会的男女对于种种事情,都要求一个最合适的方法去改换它。既然知道别人因为受了痛苦才去改换,我们何不先把它改换来避去等等痛苦呢? 在现在的世界里头,男女的服饰是应当一样的。这里头的益处很大,我们先从女子的服饰批评一下,再提那改换的益处罢。我不是说过女子的服饰和原人差不多吗?这是由哪里看出来的呢? 第一样是穿裙。古时的男女没有不穿裙的。现在的女子也少有不穿裙的。穿裙的缘故有两种说法:1.因为古时没有想出缝裤的方法,只用树叶或是兽皮往身上一团;到发明纺织的时候,还是照老样子做上。2.是因为礼仪的束缚。怎么说呢?我们对于过去的事物,很容易把他当做神圣。所以常常将古人平日的行为,拿来当仪式的举动;将古人平日的装饰,拿来当仪式的衣冠。女子平日穿裤子是服装进步的一个现象。偏偏在礼节上就要加上一条裙,那岂不是很无谓吗? 第二样是饰品。女子所用的手镯脚钏指环耳环等等物件,现在的人都想那是美术的安置;其实从历史上看来,这些东西都是以女子当奴隶的大记号,是新女子应当弃绝的。古时希伯来人的风俗,凡奴隶服役到期满以后不愿离开主人的,主人就可以在家神面前把那奴隶的耳朵穿了,为的是表明他已经永久服从那一家。希伯来语ne-zem有耳环鼻环两个意思。人类有时也用鼻环,然而平常都是兽类用的。可见穿耳穿鼻决不是美术的要求,不过是表明一个永久的奴隶的记号便了,至于手镯脚钏更是明而易见的,可以不必说了。有人要问耳环手镯等物既然是奴隶用的,为什么从古以来这些东西都是用很实的材料去做呢?这可怪不得。 人的装束有一分美的要求是不必说的,“披毛戴角编贝文身”,就是美的要求,和手镯耳环绝不相同的。用贵重的材料去做这些东西大概是在略婚时代以后。那时的女子虽说是由父母择配,然而父母的财产一点也不能带去。父母因为爱子的缘故,只得将贵重的材料去做这些装饰品,一来可以留住那服从的记号,二来可以教子女间接地承受产业。现在的印度人还有类乎这样的举动。印度女子也是不能承受父母的产业的,到要出嫁的时候,父母就用金镑或是银钱给她做装饰。将金钱连起来当饰品,也就没有人敢说那是父母的财产了。印度的新妇满身用“金镑链子”围住,也是和用贵重的材料去做装饰一样。不过印度人的方法妥当而且直接,免去用金银去打首饰的周折便了。 第三样是留发。头上的饰品自然是因为留长头发才有的,如果没有长头发,首饰也就无所附着了。古时的人类和现在的蛮族,男女留发的很多,断发的倒是很少。我想在古时候,男女留长头发是必须的,因为头发和他们的事业有直接的关系。人类起首学扛东西的方法,就是用头颅去顶的(现在好些古国还有这样的光景),他们必要借着头发做垫子。全身的毫毛唯独头发格外地长,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发达而来的。至于当头发做装饰品,还是以后的事。装饰头发的模样非常之多,都是女子被男子征服以后,女子在家里没事做的时节,就多在身体的装饰上用工夫。那些形形色色的髻子辫子都是女子在无聊生活中所结下来的果子。现在有好些爱装饰的女子,梳一个头就要费了大半天的工夫,可不是因为她们的工夫太富裕吗? 由以上三种事情看来,女子要在新社会里头活动,必定先要把她们的服饰改换改换,才能够配得上。不然,必要生出许多障碍来。要改换女子的服饰,先要选定三种要素—— 1.要合乎生理。缠脚束腰结胸穿耳自然是不合生理的。然而现在还有许多人不曾想到留发也是不合生理的事情。我们想想头颅是何等贵重的东西,岂忍得教它“纳垢藏污”吗?要清洁,短的头发倒是很方便,若是长的呢?那就非常费事了。因为头发积垢,就用油去调整它;油用得越多,越容易收纳尘土。尘土多了,自然会变成“霉菌客栈”,百病的传布也要从那里发生了。 2.要便于操作。女子穿裙和留发是很不便于操作的。人越忙越觅得时间短少,现在的女子忙的时候快到了,如果还是一天用了半天的工夫去装饰身体,那么女子的工作可就不能和男子平等了。这又是给反对妇女社会活动的人做口实了。 3.要不诱起肉欲。现在女子的服饰常常和色情有直接的关系。有好些女子故意把她们的装束弄得非常妖冶,那还离不开当自己做玩具的倾向。最好就是废除等等有害的文饰,教凡身上的一丝一毫都有真美的价值,决不是一种“卖淫性的美”就可以咧。 要合乎这三种要素,非得先和男子的服装一样不可,男子的服饰因为职业的缘故,自然是很复杂。若是女子能够做某种事业,就当和做那事业的男子的服饰一样。平常的女子也就可以和平常的男子一样。这种益处:一来可以泯灭性的区别;二来可以除掉等级服从的记号;三来可以节省许多无益的费用;四来可以得着许多有用的光阴。其余的益处还多,我就不往下再说了。总之,女子的服饰是有改换的必要的,要改换非得先和男子一样不可。 男子对于女子改装的怀疑,就是怕女子显出不斯文的模样来。女子自己的怀疑,就是怕难于结婚。其实这两种观念都是因为少人敢放胆去做才能发生的。若是说女子“断发男服”起来就不斯文,请问个个男子都不斯文吗?若说在男子就斯文,在女子就不斯文,那是武断的话,可以不必辩了。至于结婚的问题是很容易解决的。从前鼓励放脚的时候,也是有许多人怀着“大脚就没人要”的鬼胎,现在又怎样啦?若是个个人都要娶改装的女子,那就不怕女子不改装;若是女子都改装,也不怕没人要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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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8/03/2023

    落花生 作者:許地山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我們屋後有半畝隙地。母親說:「讓他荒蕪着怪可惜,旣然你們那麼愛吃花生,就闢來做花生園罷。」我們幾姊弟和幾個小丫頭都很喜歡——買種底買種,動土底動土,灌園底灌園;過不了幾個月,居然收穫了! 媽媽說:「今晚我們可以做一個收穫節,也請你們爹爹來嘗嘗我們底新花生,如何?」我們都答應了。母親把花生做成好幾樣底食品,還吩咐這節期要在園裏底茅亭舉行。 那晚上底天色不大好,可是爹爹也到來,實在很難得!爹爹說:「你們愛吃花生麼?」 我們都爭着答應,「愛!」 「誰能把花生底好處說出來?」 姊姊說:「花生底氣味很美。」 哥哥說:「花生可以製油。」 我說:「無論何等人都可以用賤價買他來吃;都喜歡吃他。這就是他底好處。」 爹爹說:「花生底用處固然很多;但有一樣是很可貴的。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蘋果、桃子、石榴,把他們底果實懸在枝上,鮮紅嫩綠的顏色,令人一望而發生羨慕底心。他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他挖出來,你們偶然看見一棵花生瑟縮地長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他有沒有果實,非得等到你接觸他才能知道。」 我們都說:「是的。」母親也點點頭。爹爹接下去說:「所以你們要像花生,因爲他是有用的,不是偉大、好看的東西。」我說:「那麼,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偉大、體面的人了。」爹爹說:「這是我對於你們底希望。」 我們談到夜闌才散。所有花生食品雖然沒有了,然而父親底話現在還印在我心版上。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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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08/02/2023

    五十年中國進化概論 作者:梁啟超 (1923年2月)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lhes8lb2005m01xob6fz4xn9/comments 一 申報館里的朋友,替他們“館翁申老先生”做五十整壽,出了許多題目找人做壽文,把這個題目派給我。呵呵,恰好我和這位“申老先生”是同庚,只怕我還是忝長几天的老哥哥哩。所以對于這篇壽文,倒有點特別興味。 卻是一件,我們做文章的人,最怕人出題目叫我做。因為別人標的題,不見得和我所要說的話內容一致。我到底該做他的題呀,還是該說我的話呢?即如這個題目,頭一樁受窘的是范圍太廣闊,若要做一篇名副其實的文章,恐怕非几十万字不可;再不然,我可以說一句“請看本書第二、第三兩編里頭那几十篇大文”,我便交白卷完事。第二樁受窘的是目的太窄酷,題目是五十年的進化,許我說他的退化不呢?既是慶壽文章,逼著要帶几分“善頌善禱”的應制体裁,那末,可是更難著筆了。既已硬派我在這個題目底下做文章,我卻有兩段話須得先聲明: 第一,我所說的不能涉及中國全部事項,因為對于逐件事項觀察批評,我沒有這种學力。我若是將某件某件如何進步說個大概,我這篇文章,一定變成膚廓濫套的墨卷。我勸諸君,不如看下邊那几十篇大文好多著哩。諸君別要誤認我這篇是下邊几十篇的總括,我不過將我下筆時候所感触的几件事隨便寫下來,絕對組織,絕無体例。老實說,我這篇只算是“雜感”,不配說是“概論”。 第二,題目標的是“進化”,我自然不能不在進化范圍內說,但要我替中國瞎吹,我卻不能。我對于我們所親愛的國家,固然想“隱惡而揚善”,但是他老人家有什么毛病,我們也不應該“諱疾忌醫”,還是直說出來大家想法子補教補救才好。所以我雖說他進化,那不進化的地力,也常常提及。 這樣說來,簡直是“文不對題”了。好嗎,就把不對題的文胡亂寫出來。 二 有一件大事,是我們五千年來祖宗的繼續努力,從沒有間斷過的,近五十年,依然猛烈進行,而且很有成績。是件什么事呢?我起他一個名,叫做“中華民族之擴大”。原來我們中華民族,起初不過小小几個部落,在山東、河南等處地方得些根据地,几千年間,慢慢地長……長……,長成一個碩大無朋的巨族,建設這泱泱雄風的大國。他長的方法有兩途:第一是把境內境外無數异族叫他同化于我,第二是本族的人年年向邊境移殖,把領土擴大了。五千年來的歷史,都是同這條路線進行,我也不必搬多少故事來作證了。近五十年,對于這件事,有几方面成功很大,待我說來: 一、洪楊亂后,跟著西南地方有苗亂,蔓延很廣,費了十几年工夫才平定下來。這一次平定,卻帶几分根本解決性質,從此以后,我敢保中國再不會有“苗匪”這句詞了。原來我族對苗族,乃是黃帝、堯、舜以來一樁大公案,鬧了几千年,還沒有完全解決;在這五十年內,才把黃帝伐蚩尤那篇文章做完最末的一段,确是歷史上值得特筆大書的一件事。 二、辛亥革命,滿清遜位,在政治上含有很大意義,下文再說,專就民族擴大一方面看來,那价值也真不小。原來東胡民族,和我們搗亂搗了一千七、八百年,五胡南北朝時代的鮮卑,甚么慕容燕、拓拔魏、宇文周,唐宋以后,契丹跑進來叫做遼,女真跑進來叫做金,滿洲跑進來叫做清,這些都是東胡族。我們吃他們的虧真算吃夠了,卻是跑進來過后,一代一代的都被我們同化。最后來的這幫滿洲人,盤据是盤据得最久,同化也同化得最透。滿洲算是東胡民族的大總匯,也算是東胡民族的大結束。近五十年來,滿人的漢化,以全速率進行,到了革命后,個個滿人頭上都戴上一個漢姓,從此世界上可真不會有滿洲人了。這便是把二千年來的東胡民族,全數融納進來,變了中華民族的成分,這是中華民族擴大的一大段落。 三、內地人民向東北、西北兩方面發展,也是近五十年一大事業。東三省這塊地方,從前滿洲人預備拿來做退歸的老巢,很用些封鎖手段,阻止內地人移殖。自從經過中日、日俄几場戰爭,這塊地方變成四戰之區,交通机關大開,經濟現狀激變。一方面雖然許多利權落在別人手上,一方面關內外人民關系之密度,确比從前增加好些,東三省人和山東、直隸人漸漸打成一片了。再看西北方面,自從左宗棠開府甘陝,內地的勢力日日往那邊膨脹,光緒間新疆改建行省,于是兩漢以來始終和我們若即若离的西域三十六國,算是完全編入中國版圖,和內地一樣了。這种民族擴大的勢力,現在還日日向各方面進行。外蒙古、阿爾泰、青海、川邊等處,都是在進步活動中。 四、海外殖民事業,也在五十年間很有發展。從前南洋一帶,自明代以來,閩粵人已經大行移殖,近來跟著歐人商權的發達,我們僑民的經濟勢力,也确立得些基礎。還有美洲、澳洲等處,從前和我們不相聞問,如今華僑移住,卻成了世界問題了。這都是近五十年的事,都是我們民族擴大的一种表征。 民族擴大,是最可慶幸的一件事。因此可以證明我們民族正在青春時代,還未成年,還天天在那里長哩。這五十年里頭,确能將几千年未了的事業了他几樁,不能不說是國民努力的好結果。最可惜的,有几方面完全失敗了:第一是台灣,第二是朝鮮,第三是安南。台灣在這五十年內的前半期,很成了發展的目的地,和新疆一樣;到后半期被人搶去了。朝鮮和安南,都是祖宗屢得屢失的基業,到我們手上完全送掉。 海外殖民,也到處被人迎頭痛擊。須知我們民族會往前進,別的民族也會往前進,今后我們若是沒有新努力,恐怕只有兜截轉來,再沒有机會繼續擴大了。 三 學問和思想的方面,我們不能不認為已經有多少進步,而且确已替將來開出一條大進步的路徑。這里頭最大關鍵,就是科舉制度之扑滅。科舉制度,有一千多年的歷史,真算得深根固蒂。他那最大的毛病,在把全國讀書人的心理都變成虛偽的、因襲的、籠統的,把學問思想發展的源泉都堵住了。 廢科舉的運動,在這五十年內的初期,已經開始,郭嵩燾、馮桂芬等輩說是用全副精力對于科舉制度施行總攻擊。前后約十年間,經了好几次波折,到底算把這件文化障礙物打破了。 如今過去的陳跡,很象平常,但是用歷史家眼光看來,不能不算是五十年間一件大事。 這五十年間我們有什么學問可以拿出來見人呢?說來慚愧,簡直可算得沒有。但是這些讀書人的腦筋,卻變遷得真厲害。記得光緒二年有位出使英國大臣郭嵩燾,做了一部游記,里頭有一段,大概說:“現在的夷狄,和從前不同,他們也有二千年的文明。”噯喲,可了不得,這部書傳到北京,把滿朝士大夫的公憤都激動起來了,人人唾罵,日日奏參,鬧到奉旨毀板才算完事。曾几何時,到如今“新文化運動”這句話,成了一般讀書社會的口頭禪。馬克思差不多要和孔子爭席,易卜生差不多要推倒屈原。這种心理對不對,另一問題,總之這四十几年間思想的劇變,确為從前四千余年所未嘗夢見。比方從前思想界是一個死水的池塘,雖然許多浮萍荇藻掩映在面上,卻是整年价動也不動,如今居然有了“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的气象了。雖然他流動的方向和結果,現在還沒有十分看得出來,單論他由靜而動的那點机勢,誰也不能不說他是進化。 古語說得好:“學然后知不足。”近五十年來,中國人漸漸知道自己的不足了。這點子覺悟,一面算是學問進步的原因,一面也算是學問進步的結果。第一期,先從器物上感覺不足。這种感覺,從鴉片戰爭后漸漸發動,到同治年間借了外國兵來平內亂,于是曾國藩、李鴻章一班人,很覺得外國的船堅炮利,确是我們所不及,對于這方面的事項,覺得有舍己從人的必要,于是福建船政學堂、上海制造局等等漸次設立起來。但這一期內,思想界受的影響很少,其中最可紀念的,是制造局里頭譯出几部科學書。這些書現在看起來雖然很陳舊、很膚淺,但那群翻譯的人,有几位頗忠實于學問。 他們在那個時代,能夠有這樣的作品,其實是虧他。因為那時讀書人都不會說外國話,說外國話的都不讀書,所以這几部譯本書,實在是替那第二期“不懂外國話的西學家”開出一條血路了。第二期,是從制度上感覺不足。自從和日本打了一個敗仗下來,國內有心人,真象睡夢中著一個霹靂,因想道,堂堂中國為什么衰敗到這田地,都為的是政制不良,所以拿“變法維新”做一面大旗,在社會上開始運動,那急先鋒就是康有為、梁啟超一班人。這班人中國學問是有底子的,外國文卻一字不懂。他們不能告訴人“外國學問是什么,應該怎么學法”,只會日日大聲疾呼,說:“中國舊東西是不夠的,外國人許多好處是要學的。”這些話雖然象是囫圇,在當時卻發生很大的效力。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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