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回聲

念舒

人生中,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稍縱即逝,有些越走越近,成為莫逆。有些曾經靠近的,又漸行漸遠、這些生命軌跡都是一段段浮世回聲 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這些值得被紀念的人物,或許你本人就是一則動聽的故事,歡迎你在以下留言區把這些故事告訴我,讓我為你在空中講述,讓回聲流淌在人間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 9月23日

    阿枝

    時序進入了秋天,快要放中秋連假了,教師節也即將到來。不知道你的心目中有沒有值得懷念或者對你一生有過重大影響的老師? 這幾天我仔細想著這個問題,細數我從小到大所遇過的老師,結論是沒有任何一位以身教或人格影響過我,能夠教學認真已經算不錯了!這是現代教育「體制化」與「專業分工」的遺毒。但再細想,所謂的傳道授業解惑這些老師的天職,恐怕在當今社會也未免過於苛求。師生關係在種種壓力下只能是販售知識的交易,老師只能是一種職業,而學生也只能是一個「分數」或「學號」。 儘管此生沒有機會碰到真正的人生導師,但我常常想起一位很另類的老師。她抽煙、喝酒、暴躁、愛罵人,我一點都不喜歡她,但我知道她改變了一些人。有些學生跟著她10、20年,並且供養她至今。 她叫阿枝! 阿枝的自我定位是:一個學習自主自愛的客家農婦、一個女性主義者,努力實踐著人本精神,成為一個合情合理的人。 以上這些名詞,我不知道您聽懂了多少,但那就是阿枝一直掛在嘴邊的。她30多歲時身心崩潰,離了婚去美國攻讀婦女研究,五年後回國當了單親媽媽,在朋友協助下開始了一些課程。上課的主題圍繞著:自我成長與重建、女性自覺、人際關係、家庭及親子衝突、暴力… 那年因為好奇和朋友的慫恿,我去上了她一期四堂課的心理成長班。去之前我風聞了她的一些故事,聽說她在一場給殘障朋友的演講中,一上去就:「XX娘!你們不要在那裡自怨自艾…」下課後,不出意料,許多聽眾被她罵哭。 我記得上課當天阿枝穿著那種寬鬆的大媽花洋裝,眼鏡後面一雙小眼睛,配著緊皺的眉、薄薄的嘴唇,板著個臉。班上同學清一色是女性,年齡從60歲到30歲,完全不是我生活中會遇見的人。她們帶著一些對我來說十分陌生的問題來尋求解答:自我認同、親子關係、童年創傷、職場焦慮… 阿枝上課用了許多學術用語,舉的例子讓我很難理解,偶爾講笑話也很難笑。談到人格分析工具「PAC:父母、成人、小孩」的時候,她說:「你身體的小孩子就是你的情感。」有同學舉手說不懂,她說:「你要懂什麼?」那位中年婦女說:「我今天第一次上課,聽不懂。」阿枝說:「這就是小孩子,她以為她要馬上明白。」然後也不解釋,就一直往下說。課間一位跟了她多年的老學生說:「老師,你可以溫柔一點嗎?」阿枝誇張地笑起來:「你告訴我什麼叫溫柔?你有被人溫柔對待過嗎?」我心裡喊著:「當然有啊!」但我不敢舉手,我腦子一片空白。 下課後我一直思考,那些字句我明明都懂,但從她口裡一說出,我就矇了!為什麼? 她像一個外星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的語言,但我聽不懂。在她面前我總是很緊張,怕自己說錯什麼話,一下就讓她發怒。我見過她罵學生:「你這個笨蛋、你去死!」在她面前,我成了個怕作錯事的小孩。她口口聲聲反對威權,但她自己在施展威權。她是不知道還是這就是她的風格? 我有各種疑惑。 我不知道怎麼上完那四堂課。 課程結束後,我一直試圖想理解我的空白是怎麼回事。*我重複看她上課的錄影,重複讀她的講義和書。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看不懂她文字中要表達的重點。 之後的許多年,到我自己也閱讀了許多心理學的書籍,建立了一些分析能力,才漸漸釐清箇中原因。 阿枝的口語邏輯是破碎的,常常沒有主詞,加上突如其來的怒氣和攻擊性語言,對我的感官與神經系統來說是高度的噪音與混亂,於是我的大腦關機了!那是一個人在無法逃離、無法透過溝通化解威脅時,自然產生的「僵直」反應。我心裡抗拒她的聲音、表情與表達方式。那太不美了! 她是在高壓、競爭、大聲咆哮的環境中成長的,對她而言,粗暴是她的生存語言和「真性情」。她一生經歷的是自卑情結、受害情結;一生都在接收著旁人的施暴、控制、威權,只能很用力地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求存,她面對的是廝殺的戰場。 而我從小是被美感餵養著的。父親愛好音樂藝術,性情溫和,家裡總流淌著音樂、牆壁上是古人字畫,院子裡有花草飄香。假日爸爸會帶我們走訪名勝,或者到野外踏青。小小三口之家溫馨和諧。我所受的教養是和顏悅色、以禮相待。我面對的是一個理性和感性共融的世界。 幾次重讀她的書讓我有了更多線索。 她的文字大半都是個人隨筆, 我不是不知道她要表達什麼,而是閱讀過程中那些錯誤的文法讓我一直腦袋打結,跟上課聽不懂是同樣的狀態。主詞與動詞無法搭配、形容詞堆疊或互相衝突,句子結構渙散、缺乏完整語法連接。我想這是因為她思考鬆散,缺乏駕馭文字的能力。她有滿滿的情緒要宣洩,像一個急著要說話的人,嘩啦嘩啦一直說,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她的文字有誠摯的真與善,但那完全不是我習慣閱讀的嚴謹的論文或優美的散文。同樣的,那對我來說太不美了! 我原以為她是刻意放棄了柔軟、放棄了女人的一切特質、放棄一般世俗的價值觀,只為了呈現自己的獨特與叛逆。 看了她兩本書之後,我理解到她的表達粗暴或文句不通是因為她只會那樣表達,沒有矯飾,硬梆梆的,那是她的真誠。 她會說:她練習成為自愛愛人者幾十年,至今也只有60分! 她將一切力量都拿去對抗她所認為的不公義,她像隻刺蝟,永遠劍拔弩張。 但刺蝟的內裡是柔軟的,只是要很用力才看得見。 她罵那些殘障者,是因為希望他們不要連心都殘了,要站起來! 我們之間有許多共同的朋友,所以也都知道彼此的動向。 我失戀時她第一時間打電話來,我在這一頭哭哭啼啼,她在那一頭剖析著我的無知。 我說:你怎麼都知道? 她說:要不然要我們這些老女人幹嘛? 我從不打電話給他,但每一年她總會打幾次電話來關心我,雖然經常是以「XX娘」開頭;她鼓勵沒有技能的單親媽媽賣水餃、掏錢給逃離家庭的婦女、積極參與社會改革的各種團體… 她是我生命經驗中極罕見、粗糙卻又充滿強悍生命力的異類。 上個月去看她,她更老了。她家還是一樣的髒亂,我還是一樣找不到地方坐! 她以前就說自己不愛做家事,是男人的腦袋長了個女人身體。 她也常說「亂就是有人活著!」 我還是無法跟她深談什麼,只能問問過去幾位讓我印象深刻的同學:變性人、性工作者、患有愛滋病的男同志…我知道阿枝曾改變過他們的生命。 那些被她影響過的人,大多長期處於受暴、高壓或失衡的關係中。阿枝那種帶有毀滅性的強烈能量,正好能將他們從原本的泥淖中拔出來。那種爆裂的氣場,是他們最熟悉的權威模式。在熟悉的模式下,反而能聽懂背後的訊息。在這些習慣了委曲求全的受挫者眼中,第一次在阿枝這裡體驗到了「被看見」與「被救贖」。 儘管她釋出的關懷、鼓勵帶有瑕疵,但總比被世界忽略好多了! 她給不出溫暖,她給的是力量。 我一點也不喜歡她,不喜歡她的武斷、雞婆、好為人師、不喜歡她語言文字的混亂,甚至不喜歡她的長相。但我敬佩她用一生在實踐著她所相信的事,我看見她的真情至性和對人的善意,看見那怒目金剛的表象下深藏的慈悲。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fm/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2. 9月7日

    一包小米

    前陣子腸胃不舒服,想吃小米粥,家裡的小米正好吃完了,就訂了兩包茶山部落今年剛採收的小米。我是不吃市售小米的,因為多是東南亞進口,台灣有很好的本土小米,品種是糯小米,對腸胃非常友善,東部及嘉義原住民山區有少量種植。這種糯小米比進口小米小很多,不會比原子筆頭大。我說的這個茶山部落在嘉義最南端,生產許多特殊原生種雜糧,除了糯小米之外,還有香糯米、白薏仁、紅糙米…完全有機栽培。聽我這麼熟練地說起農產品,你可能會懷疑:我這種天龍國人怎麼會懂這些?嘿嘿,我向土地學習了20年啊! 早年我當然就是那種四體不勤,黍稻不分的典型都會人,真的以為花生和西瓜是長在樹上的!一直到認識農家子弟阿志,去他的家鄉親手摘菜、拔花生,才知道自己無知,也意識到都市人對於大自然的強取豪奪。於是開始積極涉獵各種土地知識,參加各種農業課程,甚至找地方自己種菜。 那一段日子裡,我收到了一封轉寄過來的電子郵件,標題寫著:「十萬火急!懇請幫忙認購石磊部落新鮮無毒蔬菜。」內容是說尖石鄉的石磊部落因為原本簽訂契作合約的企業突然棄單,導致將要採收的蔬菜不知要買給誰,種菜的部落媽媽只會種,不會賣。這些有機蔬菜訂價一箱10斤500元,希望大家多多來認購。 我心中暗罵這個無良的企業,也即刻將信件轉寄給周邊的關係網絡,並且想著:大家都需要買菜,我有兩個班的學生,加上鄰居、朋友,賣個20箱應該不難吧?於是熱血地開始跟學生、朋友們宣傳並統計數量,然後跟部落聯繫如何送菜。 電子郵件密集地往返了一週,最後統計數量是28箱,部落會找人開車下山送到我指定地點,運費每箱100元。我規劃了一條南區路線:從北市南區的A點到其他四個點。到了最後要敲定誰來送菜的時候,我打手機無人回應,室內電話也沒人接。打給主要負責跟我聯繫的羅牧師手機,是另一位媽媽接的。她聽不懂我說的,我也聽不懂她說的。 唉,幾天跟他們溝通下來,我發現原住民的思維跟都市人有極大的差別。我們講求效率和確實,他們給我的回應卻讓我感覺鬆散和不積極。 最後終於等到羅牧師回覆,他說本來是他哥哥要配送,後來他說不敢來台北,怕迷路。雖然當時還沒有手機導航,但看著紙本地圖應該也沒問題啊!我心裡有種種疑惑和不解,但最後終於敲定我全程陪送,由勇敢的一對夫妻送菜,說好下午五點準時到第一站。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在約定地點迎接這輛部落小貨車,好在他們準時到達。除了28箱有機蔬菜,他們還載了半車的高麗菜。每到達一個點,我就扯著嗓子高喊:「來買有機菜啊!」。最終全數賣罄,晚上八點完成任務。我坐上貨車和這兩位泰雅族朋友聊天,然後送他們上了高速公路。途中我問了許多問題,但他們的表述讓我依舊聽的霧煞煞,大約可以知道部落多年來推行有機種植,中間有許多輔導或協助的團體:展望會、原住民某組織、自組的部落發展協會、教會~有許多人事頃軋,造成資源分配不均。 賣菜處女秀大成功,但引發了我更多的思考。 很多年後我自己住到了台東某部落,才漸漸能理解原住民那種對都市的不安和特殊的時間觀。部落人跟你指路,會指著山頭說:「過那個長得像豬耳朵的大石頭,左轉看到一棵老樟樹就是了。」到了都市,面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建築或高架橋,他們會失去所有自然的參照物。跟部落約定幾點要來收購馬告,左等右等沒人,後來長老告訴我:「馬告樹今天心情不美麗,我們只好先去抓魚。」都市人依賴路名、門牌號碼,建立在符號系統和人造規則之上。但部落人依賴地貌、植物與自然特徵或生態地標,仰賴身體感官與自然動態。 於是我想到小學課本當中寫的:小明週末和爸媽去公園 、過紅路燈、去百貨公司…山上哪裡有這些地理特徵?都市人遵守著上班下班的時間規範,他們則要看天候、植物生長狀態來取決今天的工作。 在台東部落住了三年後我回到台北,認識了正在推廣茶山部落有機農產品的南英。 這個阿里山鄉最南端的部落,從嘉義市區開車要兩個小時。八八風災摧毀了他們的觀光產業後,一位長老決定集合一群農民成立雜糧產銷班。他們遵循鄒的傳統,一起承租土地,共耕共食,耕種所得按每人負責的工作,由產銷班計算統一發放。在經歷許多年的失敗後,成功復育出香糯米、白薏仁、糯小米等鄒族傳統作物,還獲得全國優良產銷班的榮譽。 南英之前從台北遠嫁茶山部落,因為熟悉商業操作,長老找她幫忙銷售工作,創立了「茶山良食」這個品牌,也建立了一些銷售通路,但成效有限。南英說很想做實體的展售,苦無人手。我聽完產銷班的故事,被長老的那句話感動:「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站起來的希望」,立馬說:「我來幫你!」。就這樣開始了一段捆工歲月! 為什麼是捆工呢?產銷班的產品是雜糧、筍、糖和苦茶油,都很重!一箱最少20公斤吧!每回南英開著他那輛裝滿貨物的老爺車到達展售現場,我們就一箱箱搬下來卸貨、擺放、展銷完畢還得要一箱箱扛上車,手臂的三頭肌都練出來了! 有一年拿到農委會的補助,要遠征香港的有機農產品展銷會。除了我和南英,部落最年輕的兩位成員:鳳光、梅玉也來幫忙,她們當然是第一次出國,非常緊張。我看見鳳光缺了門牙,問了才知道沒錢看牙醫。鳳光老公因病無法工作,她一個人維持家計。產銷班已經半年沒有發薪了!這兩位女子害羞、安靜,包辦最粗重的工作。為應付三天的展售,我們帶了3、40公斤的產品,加上試吃品、文宣、布置…總重量可能高達50公斤!他們搬上搬下,沒有一絲不耐。我都忘了怎麼把東西弄到現場的!但我記得我在機場發下豪語:沒有賣光不回台灣! 展售其實是一種戰爭狀態:卸貨、佈置;包括擺放商品的位置,如何才能吸引客人的注意,補貨找錢的順序,解釋產品、應付提問、收集現場資訊…一般我都笑臉盈盈地迎接客人,但遇到無理殺價的,我會板起臉說:「山上一年只收成這幾十瓶苦茶油,滴滴皆黃金。你去別家買! 」 其實我也不理解;生產苦茶油的工作繁瑣費工,要防鼠害、寄生蟲,往返茶樹林得兩小時,經常年產不到百瓶,為什麼還要繼續?安班長說,這些樹苗是上一代一一撿拾來的小苗,長輩們知道苦茶油是非常好的油品,儘管照顧的工作耗時費力,他們從未想過要砍掉苦茶樹,改種其他高經濟價值的作物。他們的腦海中,從來不是先考慮經濟價值、市場價值;他們在意的是祖先的價值、土地的價值。 那次展銷的最後一小時,還剩一瓶苦茶油、兩包薑糖,我通通買下,大家歡歡喜喜回國! 沒多久,南英說高雄有個展售會,但她沒空,部落只有兩位70歲阿嬤來支援。是的!產銷班的另一難題是:班員多為6、70歲的老人,最高齡甚至已86歲。因為銷售不佳,經常沒發薪水,老人家有得吃就好,但年輕人無法久呆,因為養孩子需要現金。 到了現場,是個L型攤位,也就是說我要顧兩邊。兩位老太太:秋微和金玉,這輩子第一次離開部落,要在大都會與消費者直接面對面,是極大的挑戰。展售會當天一早,我起床到飯店一樓喝咖啡,看見吃著早餐的兩位老太太,桌上擺著稀飯和小菜,非常斯文謹慎的享用眼前的食物。我壓力山大,我知道他們害羞不敢說話,賣東西只能靠我自己。 戰鬥開始了!兩位阿嬤穿上鄒族小背心,像兩個小學生地站在攤位後。我擺放好貨物,分配工作:金玉補貨,秋微找錢。一上午兩位阿嬤不知所措地傻在原地,我在攤位兩邊跑來跑去,一有客人就過去解說。午後,一位客人花了我好長時間終於成交了一筆訂單,終於鬆口氣,突然被秋微緊緊抓著手,臉上滿是驚慌失措,嘴開著卻吐不出半個字,我以為出了什麼事!終於她吐出三個字:一包米!我還來不及細問,又有一位客人過來,我忙著去應付。回過頭來再看秋微,她張著嘴說:「我賣了一包米!」 南英經曾說到產銷班完全不知怎麼訂價,賣出去就高興了!當年一包有機小米的價格完全沒有成本概念。 那次高雄展售會之後,我收到了秋微寄來她種的的南瓜和其他菜蔬,我想她是紀念著那一包小米。 我也紀念著那一包小米,也終於能夠解讀她賣掉那包小米後的驚訝,那個眼神說的是:原來我們的小米真的是有價值的! 我勺起一杯小米,腦浮現部落老先生老太太們圍坐在桌前,戴著老花眼鏡用三角尺或名片的尖端,一粒一粒篩選出來的珍貴穀物,心裡有說不出的感激! 茶山產銷班https://cayamafarm.myorganic.org.tw/index.php?route=information/information&information_id=8 產銷班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NXF2WkNDHI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3. 8月22日

    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 我去歐洲旅行之前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推播,是個11歲法國小女孩在艾菲爾鐵塔前,問兩位街頭小提琴家:可不可以演奏某某歌?接著她在眾路人的圍觀下,充滿自信充滿希望地唱: Ce monde, ce monde, ce monde C'est le tien, c'est le mien Ce monde, ce monde C'est le mien, c'est le tien… 我聽不懂法文,但卻深深被打動,欲罷不能地聽了十幾次。上網查找這女孩、這首歌的歌詞,然後翻成中文.…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是你的、也是我的,把它交在我手中,讓我使它開花,開滿玫瑰和茉莉。那激越的情緒連續幾天都漲滿我胸口,Ce monde, ce monde, ce monde,C'est le tien, c'est le mien但漸漸地,歌聲翻湧起我內心深處的一縷憂傷,甚至憤怒。那11歲的法國女孩灑滿陽光的臉龐,疊上了另一張11歲女孩的臉,一個台灣鄉下的11歲小女孩。 我立刻去箱子裡翻出二十多年前她寄給我的信件,厚厚一大落。一封封拆開來看,彩色小信紙裡面掉出來許多小小的貼紙和卡片,那是她珍藏的、送給我的寶貝。歪七扭八的字跡間大多寫的是:「魔法姐姐你好嗎?你什麼時候來鄉下,要來找我喔。」、「學校要放假暑假了,我想去台北找你們玩,可是我媽媽不讓我去…」有一封寫著:「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我只喜歡你們台北那些人,我們這裡很不好…常常被人打的大頭妹」;許多字都用注音,注音也都經常拼錯。我將信件推到一邊,努力回想著那個夏天。 20多年前,我住在一座山城的社區,當時的男友阿智主持社區裡的幼兒園。他是南部鄉下來的正港農家子弟,他笑說是當年全村唯一考上大學的,是村裡的狀元。阿智非常愛小孩,對教育和社會改革有無比的熱誠。在台北唸完大學、當完兵之後,就到山上的幼兒園當起老師,之後承接了這所幼兒園。 阿智在社區租了一棟上下兩層老別墅,幾乎從不關門,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幼兒園小朋友、小朋友的家長、社區鄰居、家鄉來的親戚、討論教改或社會改革的戰友、流浪青少年,甚至有幾隻流浪的貓貓狗狗都每天大搖大擺來蹭飯吃…簡直就是里長辦公室加浪浪收容所!其中一位青少年:大頭,是阿智遠房親戚,已經來台北兩三年了,在幼兒園充當娃娃車隨車小弟。當時大頭國中畢業後就被他爸爸送去工廠做工,結交了一些吸毒飆車的朋友。阿智怕他學壞,就跟他父母商量,帶他來台北。大頭的父親是地方角頭,家族的男性長輩們手臂上都刺龍刺鳳,名字也很威武,他父親一門三兄弟:分別取名龍、虎、豹,在地方上逞兇鬥狠,監獄進進出出。聽阿智說起這些的時候,我像是在聽社會寫實小說那樣,眼睛和嘴都開得大大的。 阿智說大頭剛來的時候適應不良,整天渾渾噩噩,說好無聊喔,常常在娃娃車後照鏡前擠他的青春痘!山上沒電視、沒遊戲機…又交通不便,他下山也不知道去哪裡。經常看他掛著耳機沒魂似的走來走去,我問他聽誰的歌?他說「伍佰」!那種台式搖滾讓他覺得很過癮。我找了一把舊吉他和一本自學吉他的書給他,說這個樂器很簡單,沒事可以練一練。沒想到居然燃起了大頭的熱情,他可以一天練六個小時!遇到不懂的竟然也會主動找人問。我介紹一位學音樂的朋友給他,大頭一天到晚往他那裡跑。幾個月之後,這孩子的眼神不一樣了!本來茫然無神的眼睛裡出現一種專注和堅定的神采。 那年暑假,大頭唸小學五年級的妹妹來台北找哥哥玩,我們就叫他大頭妹。同行的還有他們的表哥,剛剛高職畢業的「松鼠」。 大頭妹在阿智家也很無聊,因為大家都很忙,就偶爾跑到我家聊天。我其實很不會跟這種孩子聊天,除了對她的出身背景太陌生,也因為大頭妹不太能清楚表達她的感受。這也難怪!國語其實是她的第二語言,我猜想她爸媽跟她的日常對話可能都是命令句:「去吃飯」、「去睡覺」、「去上學」,導致這些孩子在表達抽象概念、或完整敘事時,嚴重缺乏詞彙與語法訓練。我無法想像她每天放學回家,面對喝醉的老爸和大聲斥喝的母親,心裡是什麼滋味?問起學校的事、家裡的事,她都很沒興趣,但說起一個班上男同學跟她互相寫小卡片,說有人嫉妒她…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又有一種不相稱的世故。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城鄉差距,也漸漸能理解阿智常常說的:鄉下孩子因為教育體制僵化和家庭功能解體,造成的學習動機低落和語文能力不足,也極易陷入吸毒、飆車等困境。 大頭妹回鄉下後,我就說你無聊時就寫信給我吧!想藉此提高她的表達能力和對語文的興趣。之後我怕寫信太無聊,就說來玩個『故事接龍』——我寫開頭寄給她,她寫下一個段落寄回來,如此往復。故事由我起頭,寫一個小女孩在校園中偶遇一隻池塘邊的小蝌蚪。 另一位剛剛高職畢業的松鼠呢,人長得眉清目秀,但個性卻很退縮,愣頭愣腦的。因為已經18歲,要準備當兵了,這段時間就決定住阿智家,想隨便找個工作。但是問他想做什麼?有什麼專長?他通通不知道。跟他聊了幾次,他說他喜歡攝影,我就把一台舊Nikon FM2相機借給他,希望他沒事去拍拍照、多多練習。還給他寫了一份自我介紹,陪著他到山下一家家店鋪面試。結果相機兩天就被弄壞了,也沒有任何一家商店願意聘用他,但平常他會去幼兒園幫幫忙,也會貼心地陪我去餵社區的流浪貓狗。 之後我和大頭妹繼續信件往來、繼續小蝌蚪的故事,大頭和松鼠就去入伍了。某天他們放假帶著朋友回到阿智家,幾個青少年談起未來;大頭說他要當卡車司機,因為很自由,他會在車上開著收音機,大聲聽著伍佰的歌!松鼠正在部隊廚房當廚工,說以後也許可以開餐館…那個下午,我們聽著大頭彈吉他,跟他一起大聲唱伍佰的「衝衝衝」,跟著他們一起熱情澎湃! 後來我和阿智分手了,也搬離那個山城,自然和這些人都斷了聯繫。 不知過了多少年,我突然接到松鼠打來的電話,他說他在高雄一家機車行工作已經好幾年,有一個女朋友,女友有個生父不詳的孩子,他負責照顧這對母子。我問起大頭和大頭妹,松鼠說大頭當完兵就被他爸爸騙回家結婚,娶了一個越南老婆,也生了孩子,夫妻兩個在工廠做工;大頭妹呢?國中時候就開始吸毒,18歲未婚懷孕了,也生下了小孩。松鼠說他有一次回鄉下,看見大頭就上前喊他,大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低著頭走了,一語不發。 我不敢追問大頭的吉他呢?那些曾經讓他發光的音樂呢? 大頭的低頭離去,是不是他對生命的徹底絕望? 手中那一大疊信件中掉出一張大頭妹照片,是三四歲的她。信上寫:「這是我的照片,送給你,不要忘記我喔!」照片上那天真的小女孩頭上綁著兩隻小辮子,身穿碎花小洋裝,傻傻站著,沒有笑。 電腦中還在播放著「Ce monde」 Why are you staring at me  你幹嘛盯著我看? With these wide open eyes 那樣睜大了眼睛 As if I wasn't aware    好像我不知道 That the world is cold這個世界這麼冷漠 That it is sad today這個世界這麼悲傷 I have the right as well我也有權利 To try and do my best盡力去做我所能 I wish to change the story我想能改寫這個故事 To bring back hope把希望帶回來 And love and clear blue sky把愛和藍天帶回來 Give me the future將世界交給我 Right there in my hands交到我的手中 And I will make it bloom我將讓它再度開花 With roses, with jasmines開滿玫瑰和茉莉 Give me all the love給我所有的愛 Even the one fading儘管愛已在消逝 I'll light up the day again我會把日子再次照亮 And the world of tomorrow照亮明日的世界 This world, this world, this world這世界這世界 It's yours, it's mine是你的,也是我的 This world, this world這世界這世界 It's mine, it's yours是我的,也是你的 You can laugh at mе你可以嘲笑我 You can even say what you want甚至隨你說什麼 I won't leavе it alone我不會丟下它不管 Listen to me, I'm fighting聽好,我在奮鬥 Tonight again, I made a wish今晚我再次許下願望 I can't see it suffer anymore我再也不想看它受苦 For nothing scares me沒什麼能讓我害怕 I won't wait to grow up我不會等到長大 I won't wait the end我不會等到最後 I will give it all my love我會給他所有的愛 So that it feels good讓它覺得美好 And I will love it endlessly我會無止盡地愛它 This world of tomorrow那明日的世界 我怎麼能不憤怒呢?世界兩端的兩個小女孩,一個理直氣壯地宣告要改寫世界,另一個卻連描繪痛苦的詞彙都沒有,無聲無息地複製著不幸,被世界淹沒。 歌曲 https://youtu.be/dqgMj-DclwQ?si=xKdlBamsN_o9H9sr 中英歌詞 這個世界 Why are you staring at me 你幹嘛盯著我看? With these wide open eyes 那樣睜大了眼睛 As if I wasn't aware 好像我不知道 That the world is cold 這個世界這麼冷漠 That it is sad today 這個世界這麼悲傷 I have the right as well 我也有權利 To try and do my best 盡力去做我所能 I wish to change the story 我想能改寫這個故事 To bring back hope 把希望帶回來 And love and clear blue sky 把愛和藍天帶回來 G

  4. 8月7日

    老照片

    那是一張我大約兩三歲時和父親在一處草坡上的合影:我在照片左邊背對著鏡頭,戴著小草帽、穿著小洋裝,正彎著腰在草地上指著新發現的長葉植物,張著嘴轉頭望向爸爸;爸爸側身站在離我一步的右上方,裂開了白牙笑著看我。高瘦的爸爸穿著襯衫和麻質西褲,戴著一頂紳士藺草帽,手背在身後,一派輕鬆,手腕上掛著一個塑膠水壺…我記得那個水壺,童年出遊時,爸爸都會帶著它;那頂紳士藺草帽還放在我箱子裡,時不時我會拿出來戴一下。 我的阿爸身材高瘦、濃眉大眼、雙眼皮、高鼻梁、寬厚的嘴唇、堅毅的下巴,很像法鼓山的聖嚴法師,只是我父親不戴眼鏡,有一頭濃密的頭髮。 後來我才知道聖嚴法師也是江南人,難怪我看見法師照片覺得格外親切。 我有好幾大本小時候的照片,顯然我老爸很早就開始熱衷於攝影,我和哥哥當然是他的專屬模特兒。名勝古蹟、居家日常…這些珍貴的照片補足了我記憶之外的生活點滴。後來整理他的遺物,我才發現他不僅拍我們,也拍院子裡盛開的花、拍舞台上的演員,甚至還自拍——在家門前,他擺了兩盆盛放的花,蹲在花旁,拍下自己中年時的一張笑臉。 他生病那年,我帶他回浙江老家,在一座水庫旁,我幫他拍了一張獨照:頭上依然是那頂紳士草帽,他戴著墨鏡側身看著鏡頭,手上舉著一朵小白花。小白花!相簿裡有另一張手拿小白花的照片,主角是六歲的我。一定是他叫我擺拍的,他覺得總要有花啊!有花才美! 愛花,家裡的客廳總插著花,當然阿爸也愛種花。我們家那個小小的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花:兩株強壯的九重葛分種在大門兩旁,交抱在屋簷上,一年四季開滿紫色花蕾,氣勢非凡!秋天有桂花飄香,冬天有蘭花盛放,有一陣子阿爸還種了一排竹子。時令更迭,院子會裡換上不同的顏色:粉色的玫瑰、鮮黃的菊花、深紅色的大理花。春天裡,長到二樓高的玉蘭花盛開,滿室生香。他會爬上僅僅十公分的圍牆上,危危顫顫伸長手臂摘下新鮮的花苞,放在我枕頭邊。 不只愛花,老爸也愛各種動物。我八歲生日那年,他買了兩隻小白老鼠送我當生日禮物,雪白的毛、鮮紅的眼睛,好看極了!但沒過多久,他又帶回了兩隻小貓咪,真搞不懂他當時是怎麼想的!小白老鼠只好先養在後陽台,小貓咪滿屋子亂跑,我們的注意力全被吸走了。結果忘了餵後陽台的小白鼠,害牠們餓死了。老爸一難過,覺得對不起生命,就把貓咪也送走。 到了我上高中時,台北車站周邊很流行賣小兔子,那些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毛球實在太可愛了,我忍不住買了一隻回家。當然,事後照顧兔子的重擔自然落在了老爸身上。我們家的兔子睡在客廳的空鳥籠裡,每天早上老爸起床要去運動時,就帶著兔子去公園吃草。有一回鄰居跟我說,看見我爸爸過馬路時手裡提著一個鳥籠,裡面不是鳥,是兔子!人家溜鳥,我爸爸溜兔子。相簿裡留著一張他抱著兔子,地上是鳥籠,旁邊有別人家的獵犬的照片! 我家的第一隻狗狗胖胖,是阿爸在豆漿店吃完早餐一路跟回來的。有一張他抱著這隻小黃狗的照片,笑得幸福燦爛!胖胖懷孕時,阿爸天天煮雞肉給牠進補,之後生下了兩隻小狗:花花和咕咕。花花送給別人養,咕咕則成了我們家的專寵。老爸跟咕咕玩起來的時候,簡直就是個十歲的小男孩!他會拿衣服蒙著咕咕的頭,然後一把掀開,樂不可支;或者拉著衣服的一角讓咕咕咬著另一端,故意不放,一人一狗在客廳裡拔河;又或者張開兩隻手,假裝伸出利爪去嚇咕咕,又蠢又好笑! 過馬路時老爸都是抱著咕咕,深怕狗狗被車撞了。每天早晚他都帶著狗狗出去運動。 老爸愛狗是不分你我的,他跟隔壁家的狗狗玩、跟辦公室附近的狗狗合照;去外地出遊,看見路邊狗狗,他就蹲下來溫柔地摸摸牠們,跟牠們說話。他對小孩也是這樣,不論見到誰家小孩總是逗著他們玩。我家隔壁有一個做蛋糕盒的家庭工廠,老闆娘講台語,每天早上我會聽見老爸用極不純正的發音跟這位蘇媽媽問好:「假崩某?」(吃飯沒?)蘇媽媽有一對雙胞胎小孫女,也有一隻狗狗,老爸給這對姊妹花和她們的狗狗拍了不知多少照片! 阿爸熱愛戲曲。從少年起他就迷上戲曲,甚至因此離家出走。某年過年,家鄉來了戲班子唱戲三天,第三天他直接就跟著戲班子走了!活脫脫就是西方吹笛人的故事。 從小我們家就有各式各樣的中國樂器,除了古箏和琵琶之外,各種絲竹管樂他一拿上手就會,真是天才!假日會有好幾位叔叔伯伯來到我家一起練習和演奏,儼然是個小型國樂團。當中有一位陶之文伯伯喜歡拉胡琴,爸爸說:怎麼總是拉得個五音不全呢?陶伯伯聽了我爸的評論還是笑呵呵的,完全沒脾氣。 小時候他就經常帶著我和哥哥去看京劇。中學時跟他去看一齣《五臺山》,故事是楊家將中五郎與六郎的相會,兩兄弟多年不見,一個成了和尚、一個是落魄將軍,在荒山中相遇,多所周折終於相認,便抱頭痛哭。我在台下跟著他們一起哭。那是什麼離亂的世代,兄弟相見不相識!老爸也哭,他怎麼能不哭呢?他的兄弟都在隔海的老家,哪一年才能相會? 阿爸常在餐桌上說起老家的事:大伯父愛畫畫,去了長沙會戰,一去不返,奶奶為此哭瞎了眼,阿爸就每天去池塘裡釣魚給奶奶補眼睛;二伯父只會耕田,是個老實莊稼漢;三伯父是個精明鬼,每賭必贏,人人奉為天神;姑姑是縣裡的大美女,刺繡時,他總愛躲在她繡架下,偷摸她如雲的髮絲……大爺爺的手巧,元宵節做兔子燈,活靈活現;阿爸還說他每年會把壓歲錢藏在哪一塊壁磚裡… 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什麼都不會,只能去放放牛。春天的山坡上開滿了小野花,空氣裡滿是清甜的芳香,他牽著牛隻上山,放開牠們吃草,自己躺在綠草地上…。說著說著,我都記熟了老家的路:該過哪一條橋,看見一個大白塔轉個彎……阿爸是個說故事高手,如果他還在世,一定會是個出色的podcaster! 其實我不知道在我和哥哥成長的歲月裡他是怎麼熬過來的!爸媽離婚時,我和哥哥不足四歲和六歲,老爸要內外兼顧、父兼母職,不知有多少艱辛!但我和哥哥聊起的兒時回憶,是爸爸帶我們去西門町看電影、帶我們去郊外踏青、在水裡面抓蝦、游泳、去外雙溪故宮博物院、各個大小公園,還有,給我們做各種好吃的!我記得我們的便當總有一個主菜、三個配菜,每天換菜色。老爸不敢吃魚,因為小時候被魚刺刺到過,此後任何海鮮都不碰,連沙茶醬裡面有一點蝦米味的他都覺得想吐,但他還是買魚蝦做給我們吃。他跟大師傅學做各種麵點:包子、饅頭、韭菜盒子。有一回我國中放學回家,老爸剛剛蒸好了包子,我一口氣吃了十二個拳頭大的蘿蔔絲包子! 過年可就更不一般了!有一年除夕桌上有一道特別的菜:羊肉凍。一小塊一小塊長方形乳白色半透明的肉凍,裡面是碎羊肉和花生仁,蘸一些醬料吃,既香濃又爽口,入口即化,那是我此生唯一吃過的一次,滋味至今難忘!我問了阿爸作法:材料是上好的羊腿肉、花生仁,甘蔗頭、白蘿蔔用來去羶味,辛香料有桂皮、陳皮…各種中藥材,至於製作過程和要花多久時間,我記不全了。那真是熱愛生活的人才肯下的功夫吧! 那一年他生病在家,我怕他無聊,就陪他看小說、學英文、聽他背古文。有一天他躺在沙發上看一本國語日報出版社的少年小說《蟋蟀、老鼠與貓》。見我下樓,他把老花眼鏡往鼻頭一壓,說:「妹妹,怎麼有人寫出這麼好看的故事?」那一臉認真的驚嘆表情把我逗笑了!有一回他指著地攤上裝了電池搖搖擺擺的熊貓玩偶說:「唉啊,真的熊貓啊!」。我有個天真老爸,來自老天之真! 有些印象不在照片裡,而是深深刻在我腦海。週末時,老爸早上會泡杯茉莉香片,悠閒在藤椅上看早報;他寫小楷,我在一旁磨墨,阿爸的楷書寫得極好!書桌上有他自己做的木頭筆架和一個精緻的銅香爐。有些夜裡,我看他拿起松香在胡琴上點好松脂,左手指在兩根弦上上下按壓,右手執弓橫拉幾下調幾個音,悠揚的琴聲就蕩漾開了! 我記得那琴聲。許多次蹺家回來,那盪氣迴腸的弦音從巷口一直滿上我胸臆。 我不記得電腦螢幕照片上的那個夏天,我太小了!但那張照片記住了我,和爸爸。 照片中爸爸還在看著我,微笑著。 阿爸,我已經長大了。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5. 7月20日

    歐遊二:不同的風景

    上一集說到,我去的這幾個國家到處遇見善良可親的人,他們是中歐的美麗風景。 除了美麗的風景,當然也有特殊的風景,就像一條河流總要有蜿蜒曲折、有兩岸不同的植被,才能營造出豐富的層次。 這一集我就來說說這些不同的風景。透過這些人物,大家也許可以看到這些城市的一些側面,和我反覆思考的一些問題。 在維也納的第一天我住的是個印度人經營的民宿,也是在那裡我遇見上一集提到的小男生盧卡斯。民宿本身沒太多意外,畢竟我是訂了最便宜的小房間,安靜整潔、可以做飯就好。我住的三天裡面,印度房東大衛幾乎沒怎麼出現,我有事都問盧卡斯,離開時,大衛現身了,並且比第一次見到他熱情多了,我說盧卡斯幫我很多忙,他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說:對啊,盧卡斯是我兒子,跟別人偷生的!說完哈哈一笑!然後極力說服我要在平台上留下好評,我心想印度人果然很會做生意! 換到的第二個民宿,也是個老房子,有一百多年了!房東叫 Ardian,是個年輕畫家。他隨便介紹了一下環境就說他要去睡覺了,他昨晚工作到天亮。 我簡略地看看屋子四周,雖然很亂,但該有的都有,牆上的畫也很有活力。要出門時才發現鑰匙根本鎖不了門。不好意思吵醒Ardian,我只好留言在平台上。晚上我回到民宿,Ardian已經出門工作了,鑰匙還是沒找到。 我只好先去做晚餐,一看廚房水槽裡堆著沒洗的餐具,冰箱又髒又擠,我買的食材都沒地方放。回房檢查一下,地板上有煙蒂、角落是蜘蛛網、浴室有毛髮…Ardian留話給我說他稍晚回來處理。 隔天他好不容易找到鑰匙交給我,然後去拿吸塵器來吸地板,吸到一半,突然把吸塵器丟在一邊,人就消失了,原來他去清冰箱!我跟他要一把椅子和垃圾桶,他找了一把椅子過來,然後又把垃圾桶給忘了!我心想:這些藝術家的腦子都這樣嗎? 但這位畫家還是很負責地說:可以退還我部分房款,他不願意我留下負評。我告訴他,我不會要求他退錢,只希望他把廚房弄乾淨,讓我可以做飯。 我知道在維也納生活不容易,Ardian每天到處打工,租下這個老房子原來是當工作室用,為了維持生計,其中兩個房間出租給外地客。平日他要工作、要整理房務、要經營訂房平台…不知道他還剩下多少力氣可以創作? 那幾天我因為手機充電太慢,找了路口一家手機行去買充電頭。坐在櫃臺的精壯老闆皮膚黝黑,大概是印度人或中東人。 他拿了一款產品給我說:這個最快最好!我一看要價20歐元,台幣快800了!我嫌太貴!他又拿了另一款說這個也很好用,只要15元! 我記得台灣這些東西大概只要兩三百元吧。但我有急用,就買了那個15的,說我回去試試,如果不行,我會拿來退!老闆說:一定好用啦! 走到門口,我突然想到該跟他要張收據或發票,轉頭回去,老闆不情願地打出一張發票,怏怏地收起原來的笑臉。 回到民宿試了半天,跟我原來的一樣慢,充了半小時還不到十趴。拿回去找老闆退錢,他死活不肯退,說我叫你買這個最好的,是你自己要選15元的!這什麼話?你說這15元的也很好用啊!我拿出收據,說你不退錢我就去投訴,他像跳針一樣一直重複說就叫你買這個20的啊!我就是不走!心裡盤算怎麼去找警察…這時有一個客人進來,他大概心裡有些顧忌了,忿忿地在收銀機裡抓了鈔票:說「千萬別再來」,我說:我絕對不會。 出了店門,陽光冶艷地灑了我一頭一臉,心裡竊喜還好我多留了一份心,要了發票,這可是我在台灣少有的精明! 沒幾天之後我移動到第二座城市:布達佩斯。一位胖胖的年輕媽媽在民宿大門口等我,是那種台灣鄉下常見的質樸太太。 她一邊介紹出入的細節,一邊引我進入這棟二樓建築物。我問這房子很老了吧?他說這應該150年以上了。 房間在一樓,外面是一個中庭,四周圍繞著其他住家。 各家門口會擺出一些小盆栽、小裝飾、還有曬衣服的掛繩,充滿真實生活的氣息。 民宿室內有客廳、廚房、廁所、浴室和小閣樓,小閣樓上面是兩張單人床, 客廳內一角是雙人沙發床,旁邊有兩張躺椅、矮桌、衣櫃、廚房內還有小餐桌。 打開面中庭的兩扇大窗,看見一隻貓咪慢悠悠地走過,是我來到歐洲所見的第一隻貓咪呢! 比起維也納的兩個住處,沒桌子寫字,還要跟人共用廚房衛浴,這裡簡直是天堂! 雖然所有的東西都會搖:桌子、躺椅、櫃子、冰箱…也都破舊,但我可以洗完澡光著屁股走來走去了耶! 從外面溜達了一圈回來,臨街的大木門很難打開,進來後的那一道鐵門的鈕釦鎖也很難感應,弄了好幾分鐘。 到屋內上廁所,馬桶沖水器得很用力壓,卻連衛生紙也沖不下去,旁邊有一個道具,看樣子是拿來通馬桶的。 老房子還真的處處有毛病!但能獨立享用完整的空間還是讓我感到輕鬆舒適。 我給房東留言,另外還請他幫我買感冒藥,我已經咳嗽好幾天了,帶來的藥也吃完了。 隔天房東太太來換了鑰匙,還給我帶了她家裡的感冒藥,我要給錢,這位老實的年輕太太說是他們家藥櫃子裡拿的,不要錢。 我心裡暖暖的,對這個城市又加了十分! 隔天上午出門,搭地鐵時有個彈手風琴的年輕男子在車廂間來去演奏,手風琴架子外面掛了一個小紙杯,給人打賞用的。我一直錄影,見他走到下一個車廂,有一個人給他投了些硬幣,這才想起:我怎麼忘了打賞!但我的下車站已經到了,心裡不禁有些懊喪! 接著我去了一家著名的書店,離開書店時下起小雨! 我撐著傘在林蔭大道間的李斯特音樂學院前坐下休息,一位瘦小的清潔員穿著工作人員的黃背心在雨中掃地,掃到了我面前,我跟他道了謝,他問我從哪來?我說台灣。你知道台灣嗎?他說他當然知道!這位年約60的清潔工跟我暢談了國際政經局勢,他覺得人們希望和平,分裂的同一個民族應該統一,否則就是讓川普得利;說猶太人老奸巨滑、都愛錢。那個引發亞洲金融風暴的索羅斯原來是匈牙利猶太人、蘋果那個死了的執行長賈伯斯也是。這位言談不俗的史蒂芬以前是銀行行員,就因為愛批評時政被開除。見他在雨中繼續彎腰掃地,我的視線從林蔭大道兩旁喝咖啡的遊客逐漸聚焦在那個認真工作的背影上。 搭地鐵回家時,想起早上忘了打賞的那位手風琴手,如果我是街頭藝人,一定希望小紙杯裡有足夠買一頓晚餐的銅板。想著想著就聽見遠遠傳來手風琴聲,等這位年輕風琴手來到面前,我趕緊上前去投了錢,年輕人眼睛亮亮的,在我座位前多彈了好一會! 旅程的尾聲我將前往布拉格停留七天,我滿心期待住進這個千挑萬選的民宿,平台照片上顯示的是整潔舒適的室內空間、花木扶疏的院子、天然泳池、交通便利,並且評論區許多人給四顆星好評! 在火車上我就通知房東,讓他事先出發到他指定地點來接我,他說沒問題沒問題。換上電車的路程中,他傳消息說他要幹嘛幹嘛,稍晚一點到,結果我推著大行李箱在電車站牌等了十幾分鐘,才見一位老太太牽著老狗姍姍走來,他沒有一句抱歉,還說我怎麼在電車站牌等?應該要去公車站牌。我告訴他我之前就說推著大行李不方便移動,下了電車我就在原地等他。這老太太根本不理我說什麼,說還要再換一班公車,我又只好推著大行李跟他過街去公車站牌,他說搭兩分鐘就到了。結果公車沿著山路走了十幾分鐘,下了車又走一段小山徑,到一個沒有門牌的地方,老太太終於說:到了!事後我才知道這裡連谷哥地圖上都沒標示。 我一大早從薩爾茲堡出發來此,換火車時歷經了鐵軌修路,列車停駛一堆意外事件,此刻體力耗損已經到達極限。 沒想到踏進老太太的屋內時,又是一場精神浩劫! 那不像個住家,簡直是個小型的跳蚤市場。到處堆滿雜物,進到我的房間,桌上牆上全是灰塵。 但這老奶奶是個「戲精」。她一進來就說她這幾天身體不舒服,感冒、腰又閃到了,客廳裡堆滿的雜物是因為他弟弟要把老家賣了,他捨不得媽媽的遺物被丟棄,暫時移到他這裡來。 我滿肚子的氣怎麼能對這又病又有孝心的老奶奶發作呢?況且,我真的沒力氣了! 休息了一晚,隔天早上起來到廚房沖咖啡,水槽裡滿是沒清洗的餐具,打開冰箱裡面油膩又發霉。垃圾桶旁邊還有蒼蠅飛舞! 我心裡發毛:這要怎麼做飯?只好早早出門去查理大橋看河水,隨便在超市買點吃的。 沒想到回來後,老奶奶竟然跟我發脾氣,說我出門時把室內門關上了,害他的貓進不去! 他說:我告訴過你室內門不可以關,你都沒聽!語氣十分無禮。 我想到他年紀大了,身體又不舒服,還是耐著性子說:很抱歉,我早上剛起床,精神不太集中,沒聽清楚他說的話。 但我心裡忍不住想著:這個廚房髒到我不能做飯,老太太又這麼粗魯,換個地方吧? 換地方意味著得重新搜尋住處,臨時找的民宿一定又貴又差,另外又得重新打包行

  6. 6月20日

    歐遊:異鄉人

    旅行一個月,具體可見的改變是小肚子不見,體重少了4公斤, 我穿的那一雙290的球鞋鞋底快要磨穿了,腳趾頭磨出了繭,還有幾處不小心撞到的瘀青。 至於紀念品呢?我帶回了在樹林中、山路旁、河岸邊撿來的各種樹葉、毬果和石頭,還有兩束在大麥田邊收集的綠色麥稈。 旅行中當然接觸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所謂接觸最主要是問路。 許多人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你在路邊問路,台灣人甚至會帶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告訴各位,我去到的中歐這幾個城市處處都有這種最美的風景。 剛到維也納時有一回在地鐵地下道問人:從哪個出口出去才能到我要的地方, 一位男士撇開身邊的女友陪我走上地面層,一直確定我走對的方向才離開。 搭火車到布達佩斯的時候下錯站,急忙問了身邊一群看起來像是國中的學生,四五個少男少女嘰嘰喳喳地商量著我該搭什麼車去到東站, 最後教我從一個機台上買地鐵票,但我沒有當地貨幣,信用卡竟然也刷不過去,其中一個女孩就拿他的信用卡幫我刷了。 我驚訝地說太感謝你了!一看票價好像是500福林,大約50元台幣,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說沒多少錢啦。 有一次在布拉格換住宿,要搭一個公車, Google地圖上找不到,問了路邊一個大男孩, 他好心的幫我推著旅行箱,送我到一條街以外的公車總站。 途中聊天時,我問他「你是大學生吧?」他說他才15歲,是從烏克蘭來的。 送我到站後我再三道謝,並且祝福他今天開心,一輩子都好運,他靦腆的回禮,謝謝我。 在維也納的頭幾天,因為每天走太多路,突然在一個廣場前腳踝扭傷,蹲在地上站不起,身邊好幾個看來也是外國觀光客,蹲下來要扶我, 緊張地問我有沒有怎麼樣?這些陌生人的善意都讓我永生難忘。 我問路的過程中,從沒有遇見過冷漠的人,除了在匈牙利郊區小鎮碰到一位完全不會說英語的老太太, 因為沒辦法幫我指路,她露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 但與我來往最多的是另一位異鄉人Lucas。 我在維也納的第二天就遇見Lucas .他是住我隔壁的房客,一個21歲的小青年。 見到我,他非常熱情的嘰哩呱啦一直說話,說他來自隔壁國家斯洛伐克, 來奧地利超商打工兩個月了,因為這裡的薪資待遇比較好,他在這棟一百多年的老公寓租下我隔壁的小房間,月租$500, 一週工作24小時,每月薪水1200,他抱怨說太少了! 作為觀光客的我,和作為打工仔的Lucas在同為異鄉的維也納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不斷在說話。有時他急促又激動地說完一段話,就神秘兮兮地微笑。剛開始我想這孩子精神狀態是不是有點問題? 但他每次跟我說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用折價券能省多少…一談到錢,他的腦袋又精明極了! 如果是上班日,他就給自己做了午餐帶去。有時候他在廚房做飯,手機開著跟一個女性朋友說話,轉頭又跟我說話。 他說在奧地利沒有朋友,這是他家鄉人,這位女性坐輪椅,領著奧地利社會福利,因為有奧地利國籍。 某天晚上我要去超商買點東西,他說一般超商都關了,只有西站有一個店開得比較晚,他說他帶我去,要我等一下。 只見他提了兩大袋飲料瓶從房間出來,他說這些瓶子都是他已經付過錢的,當然要拿去退錢。 在超商結帳時他拿了當天有效的折價券給我,讓我省了好幾歐元,他自己則又買了24瓶飲料和幾瓶身體清潔乳, 喜孜孜地說今天這個飲料大打折,一瓶才兩毛,熱情地要我喝一口。他從不喝水,只喝飲料。 回程我們在街上亂逛,我發現他走路的步幅很小,又急又快,兩手在身側揮動著,眼睛不停地在四周張望,踩著小碎步的他真的很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起來既緊張又警戒,但他嘴裡從來都沒閒著;在地鐵或電車上他會一邊得意地唸出一個德文字要我跟著唸,眼睛不安地打量前後左右的人,然後開心地看著我不會發音的窘態,接著又唸出另外一個單詞,然後自顧自地又問:你知道這什麼意思嗎?但有時他實在是太大聲,我儘量不去附和他,免得他更激動。我只覺得他體內似乎有一種無法壓抑的強烈感情。 三天後我搬往另一個民宿,他主動約我去他的家鄉斯洛伐克的首都布拉提斯拉瓦。 因為維也納所有的超市假日都不開,他要去買東西。我們說好我去看老城區和多瑙河,他自己去逛商場買他的東西。 那天他穿一件紫色T恤和牛仔短褲,還戴了個棒球帽。他很得意的說他新買的,才多少錢多少錢,我就誇他:你今天很帥喔。 途中他時不時塗抹防曬油、噴香氛,這個年紀的男孩還是很愛美的! 到了布拉提斯拉瓦,還沒到老城區,他就他迅速地去了兩個商場。 在商場內,我要請他吃午餐,他說不用,他有錢,他存了很多錢。他說想去美國,說那裡全都是異鄉人, 不會像在奧地利受人歧視,他忿忿不平的說奧地人這麼懶,他們遠道而來為奧地利人工作,還經常遭人白眼。 他討厭現在住的小房間,希望租一個有兩個房間的房子,最好帶著露台,因為他在家鄉的房子都有露台。 他的聒噪讓旁邊一位女士嫌惡,憤憤的拋下一句:真受不了!就掉頭走人。 我跟Lucas說我感到很抱歉,小男生說:別理她!她是個白癡。 之後終於到了多瑙河畔的橋上,我說我要去河邊寫字看書了,約好六點半我們在橋上分手的地方碰面。 時間到了,我依約到了橋上,左等又等他沒來,就察看Messenger上的訊息,他留很多條留言,說他六點就到了,等不到我、不斷抱怨我幹嘛非要去河邊寫字看書?說兩個人出門就不該分頭走、說他只好先走了,因為他要去另一個商場買東西,叫我去某某公車站等他…,我雖然覺得他很無厘頭,但還是跟他抱歉,我說我自己可以搭火車回維也納。 回程搭車途中,他還是不斷在我手機裡留話抱怨,說他花了20元來這裡,卻沒買到他要的東西,現在只剩十分鐘,他要趕去另一家商場…我安撫他說你一定可以買到的!還說我說我願意給他$20歐元作為補償。 隔天他氣消了,又繼續留言說一大堆話:超商經理說要減他的班啊、新搬來的房客很差勁啊… 我旅行到其他城市他也會隨時給我發訊息或打視訊電話,通常我不接,但我會留下祝福的文字。 有一回我人在布拉格,他說他有緊急的事跟我說5分鐘就好,於是我打過去。 那不只5分鐘的談話裡,他依然抱怨著薪水太少、受人歧視、想要到其他國家去謀生… Lucas當然不是我所熟悉的歐洲那些著名的哲學家、作家、音樂家, 他是活生生的居住在維也納的異國打工小青年,迷惘、寂寞、為著生存而奮鬥。 回到台灣,我看了Messenger他的留話。 他說我怎麼只來了歐洲一個月就要回去呢?太短了 為什麼不留在歐洲?可以在歐洲賺錢生活啊! 最後一句他竟然說:我們去哈薩克吧! 我真是榮幸,他把我當成可以一起去流浪的朋友。 我寫了一封信,勸他回去唸書,找到人生的目標,在超商打工是賺不了大錢的! 寫完我就覺得感覺我怎麼又做起別人的媽了?! 我有什麼資格跟他說這些?畢竟我自己的21歲也像隻無頭蒼蠅啊! 誰知道呢?也許哪一天我真的會跟Lucas去哈薩克呢?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7. 5月5日

    遠方有多遠

    上一集我說想出去走走,打算去歐洲窮遊一個月。然後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一場數位時代的戰役就此展開。一開始是在臉書上加一堆社團:找旅伴一起去歐洲自由行、台灣人在歐洲、歐洲自由行全攻略…然後在 YouTube 上搜尋旅遊達人的影片。標題從一開始的中規中矩:什麼「歐洲旅遊需要知道的 12 件事」、「歐洲之旅實況直擊」、「必備五類小物」、「怎樣最省錢?新手避坑指南」……到後來越來越聳動,什麼「此生必去」、「世界最美」、「隱藏版廁所秘技」、「防扒防搶全攻略」「不去後悔莫及」、……每一則都很實用,但越看越焦慮。 依照達人們和AI專業且務實的建議,我下載了一堆訂房、訂票、查車次的 APP,深怕錯過任何一個早鳥優惠。我把手機裡的備份資料一一列印出來,以防手機被搶或丟失。AI還告誡說歐洲中古世紀的石版路不好走,你得買一雙好鞋,否則走不到三天就腳痛。雖然奧地利、匈牙利、捷克不是像義大利扒手那麼多,出門在外還是得防小偷,你得買一個有拉鍊的側背包,隨時放在胸前,不能像在台灣,我永遠都背個破帆布包。 還有,一定要買旅行平安險。萬一手機、錢包被偷了,至少還能申請理賠。尤其去這些申根國家,需要買特殊的醫療險,因為那裡的醫療費用貴得嚇人,不買保險,邊境官員甚至可能不讓你入境。我一邊拿手機滑著這些琳瑯滿目的提醒,一邊感覺肩頸越來越緊。恐懼會蔓延,越不安就想準備越多。 到後來我覺得自己滿身冑甲,配備著精良武器,活像是要去前線打仗的戰士!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豈止是目盲,我覺得我的心也盲了! 不過就是旅行,怎麼有麼多麻煩事?我不記得年輕時的旅行要做這麼多功課。當年去紐約,不就是買一張機票搞定的嗎? 那時候一位好友送我一張去洛杉磯的機票,我完全不想去洛杉磯,感覺上那邊華人超級多,那跟沒出國有什麼兩樣? 我想去的是紐約,一個充滿藝文氣息、開闊自由的世界之都,是伍迪艾倫、保羅奧斯特構思他們精彩作品的現場。於是請旅行社幫我加一段國內線機票,從西岸飛往東岸。 在洛杉磯轉機等了不知幾小時,飛機抵達紐約的時候是清晨,開往市區的早班地鐵車廂內充滿尿臊味,幾個衣衫藍縷的男人躺平在長椅上呼呼大睡…我不怕流浪漢搶劫,我沒有 Google Map,甚至要睡哪都不知道。但我沒有焦慮,我快樂極了! 在最熱鬧的時代廣場下車,開始打電話訂住宿。當然,我不知道國外的青年旅館都要事先訂房,電話那頭傳來的答案都是抱歉,沒有空房。我已經30小時沒睡了!不得已,只好打給不太熟的朋友,請他幫忙找當天的落腳處。睡了兩天陌生人客廳後,第三天一早我買了份中文報紙,在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裡找到了皇后區的華人民宿,一天只要十美金。 此後,這棟老別墅的二樓小房間就成了我一個月的家。我每天搭地鐵往返於皇后區和曼哈頓,在中央公園散步,在當年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舉辦演唱會的那片草地上曬太陽,看著松鼠在樹根間跳躍。在華盛頓廣場聽一個年輕黑人站在肥皂箱上發表關於種族與正義的政治演說;沿著哈得遜河往北走到哥倫比亞大學大門口,在那紅磚綠蔭之間,呼吸著屬於學術殿堂的氣息。我不擔心找不到車回家,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某天在地鐵聽見一個南美洲樂團的演出,那來自安地斯山脈與加勒比海的呼喚,讓我摒席靜聽、無法動彈。休息時間,吹排笛的年輕人跟我聊起天,說他來自智利,他叫Arturo,中文是阿熊的意思,他胸前掛著大大小小的排笛,都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 此後我就跟著他們到處巡迴表演,在一旁幫忙賣他們的CD、工藝品;跟他們在一個地下酒吧看世界杯足球賽,進球了就跟著大家激動地跳起來歡呼,踢歪了也一起咒罵Sapido「Stupid!白癡」。我從不擔心被他們賣了,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那一個月的紐約行,我如魚得水,自由啊,自由! 回到我的手機螢幕前,一邊柔捏僵硬的肩頸,天哪!這個必去的皇宮和「必打卡」的教堂我已經看過三種介紹了! 我真的好累!好想閉上眼睛,離開這些金碧輝煌和人聲鼎沸,我慢慢往人潮反方向走去,穿過一條窄巷走到多腦河邊,沿著緩緩的水流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著這條流經十個國家的河流,看著被夕照灑上金光的水面,深深吸進一口這古老城市的空氣。遠處竟有人唱起舒伯特的《水上吟》(Auf dem Wasser zu singen),那悠揚的男聲伴隨搖曳在閃亮的波浪中的一艘小船,我的心也像小船和波浪一般蕩漾開來 舒伯特,這個一生中寫上千首作品的音樂家,31歲就死了,一生貧病交困。我們從小就唱他的野玫瑰、鱒魚、到大了才聽到他的冬之旅組曲,其中最後一首〈風琴手〉(Der Leiermann),歌詞裡這麼寫: 「那個在村口赤腳踩在冰雪裡、不停搖著木琴的老人,沒人看,沒人理, 只有街狗對他狂吠。陌生的老人,我能否隨你而去? 在你的風琴上唱出我的歌曲?」多麼感傷和悵惘 我的心安靜下來,變柔軟了!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宮關我什麼事?那些恢弘的影像在我腦海最多不會停留一小時。而這些音樂、這些詩已經陪伴我大半生! 還有布拉姆斯呢?第一次聽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時,我的畫面是一對戀人在二次世戰後的火車月台邊告別,火車催促的氣笛,交織著兩人綿綿不絕的情意,我為它掉過多少淚啊!這曲子是不是他是在維也納森林裡寫的呢? 於是我再回到電腦螢幕上,將訂好的票卷一張一張取消,一層層剝去我的武裝和冑甲。 最後留下頭尾兩段住宿的訂單,接下來我就不管了,交給偶然、交給意外,交給那些未知的窄巷。 我要去的是那些跟我有過生命連結的地方:去音樂家漫步過的森林、文學家駐足過的圖書館、作曲家常去的咖啡館。我要去到他們的墓園。那裡不是景點,那是老朋友的家。我要在路邊摘一朵小野花,放在他們墓碑前,靜靜地彼此陪伴一會。我會常常待在多瑙河畔,我會常常登上無人的山丘;也許我會搭一段火車去到匈牙利的小鎮,到鄉村市集買一些帶著泥土香的蔬果、也許我會到薩爾茲堡的湖區租一艘小船,靜聽水浪的拍擊;也許我會在布拉格大學的迴廊邊再重看一段「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也許我會在聖彼得大教堂聽一場音樂會。在古老的穹頂之下,讓管風琴的震撼洗滌我的身心。我會把我的腳交給我的心。 我推開紗門走到陽台,看著山谷唱起一首很早以前的歌: 遠方有多遠,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算不算遠? 您在收聽這個單集的此刻,我已經在飛往維也納的天空中,行李中沒有電腦,所以未來的一個月我不會上架新節目。 遠方有多遠?等我回來告訴你。 水上吟 冬之旅   風琴手 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8. 4月28日

    出去走走

    最近很想出去走走,做一趟旅行。 每天待在同樣的地方、進行著同樣的日常,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腦袋僵化,甚至一灘死水,極需要出去走走、換換空氣。 不管只是單純放空,或者增廣見聞、開拓視野,對我來說,一趟旅行總會換回一個更新的自己。 也許你會問:現在各種影音媒體這麼發達,我們想要看到世界各地的景物,甚至外太空的景象等等…都不是問題。 為什麼還要花費大量的金錢,甚至千辛萬苦去到外地旅行? 因為旅行不只是看,而是感官全開,去體會物理空間所帶來的震懾。 當地的空氣濕度、泥土的氣味、風吹過皮膚的觸感,吃不同的食物,甚至長途跋涉後的肌肉疲勞都會是一種新鮮的感覺。 我記得很清楚我生命中第一次的離家遠行,是國二參加學校辦的夏令營,去高雄澄清湖露營。 忘了是從台北搭遊覽車還是搭火車,總之我們是在高雄火車站下車。雙腳一落在火車站外的拼花地磚,我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踩在這裡的地上怎麼跟踩在台北的地上是一樣的?當時幼稚無知的我,可能期待著像是踏上外太空一樣漂浮的吧! 總之,不該跟踏在台北的地上一樣啊! 之後遇見大颱風,所有的人坐在遊覽車裡,狂風把大車吹得左搖右晃,幾乎要把車給吹翻了。 儘管露營行程完全被破壞,但那個雙腳第一次踏上異地的奇妙感受,讓我至今難忘。 在陌生環境中,人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也因為陌生,我們會時刻專注當下,從日常的規律中抽離後,甚至會錯覺時間變慢了。 這種完整的生命經驗,是隔著螢幕無法產生的生理連結。影音媒體是「被篩選過」的結果,而現實旅行則充滿了意外。 這些費心費力的勞動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心靈的洗滌,旅行是藉由看世界而重新看見自己。 我高中開始就經常一個人旅行。週末蹺課,我會到當時的長途巴士站:北門,買一張往桃園復興鄉的中興號車票,通常我選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記得車上都沒有什麼人。這班車在北橫公路上穿行,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景色絕美,途中經過的一些地名我到現在都記得:羅浮、雲霧鬧、鳳凰、上巴陵、下巴陵…經過雲霧鬧的時候,山間飄渺靈動的雲霧,讓人置身仙境。山路蜿蜒顛簸,雖然幾小時的車程一路顛到終點站,腰都快斷了,但一出車廂,清甜的空氣絕對讓你忘卻全身的疲憊。終點站復興鄉行政中心的旁邊就是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通舖一晚價格250元,而且經常只有我一個人。隔天一早我會從活動中心往巴陵方向健行,走進巴陵小學,跟裡面的泰雅族小朋友玩。那時沒相機,更別提手機,所有的影像皆儲存在腦海,值得記憶的永遠也不會褪色。到現在我眼睛一閉上,那些孩子們深邃的大眼睛、天真的笑容還能一一浮現。 長大之後,有過兩次在異國流浪一個月的旅行,我想那些經歷都隱約改變了我的生命。 短途旅行是為了放空、長途旅行則是為了學習和內觀。 以往每年秋天的大拜拜結束後,也就是稿件都交出去後,我通常會去台東海邊的一家民宿住上一週。 什麼都不做,每天就在海灘上發呆,看著大海,吸著海的空氣、感受海的能量。 那樣充電一週回到台北,彷彿又重獲新的力量。 距離上次長途和長時間旅行已經很久了,趁著體力腦力還行,我決定這次離家出走一個月。 要去哪裡呢?哪裡都想去! 東南亞距離最近,但對我來說卻最陌生,距離我們這麼靠近的國家,有理由去好好了解,何況這些國家消費便宜。 地圖上顯示沿著湄公河可以走訪五個國家,嗯,這個不錯! 非洲呢?非洲可以去看野生動物,我真想經歷在壯闊草原上,凌晨從帳棚裡出發,隨著天際線亮逐漸起來, 發現周圍已被野生動物包圍的那種感動時刻; 中東呢?伊斯蘭世界的璀璨文化:古埃及金字塔、土耳其神秘的蘇菲舞…我也好想去體驗… 歐洲呢?歐洲對我則有更強的吸引力,我熟讀的作家、熟悉的電影、慣聽的古典音樂都來自這裡… 世界真大!有那麼多地方都想去! 仔細考慮了幾天,東南亞隨時可去、非洲的自然景觀可以以後參加一個團,中東現在有飛彈。 而歐洲此時不去,等更老了就走不動了! 好!決定去歐洲!去歐洲的哪呢? 上個月在網路上看到一位法國女孩唱了一首「這世界」,讓我熱情澎湃,數度哽咽,去法國吧! 尤其那裡是曾在青年時期啟發我的存在主義大師:卡繆、沙特、西蒙波娃他們的祖國…有我很愛的新浪潮電影導演:楚浮、高達… 趕緊上網查資料。一看網路介紹,天哪,法國超級貴!不行,去不了! 那換成去義大利吧!剛看完「那不勒斯四部曲」,去看看作者筆下那個混亂的那不勒斯、看看羅馬那些恢弘的歷史廢墟,搭一段威尼斯著名的貢多拉小船,而且看起來義大利比法國便宜多了!於是找出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圖,仔細看看義大利,看著看著,原來義大利離希臘很近啊!希臘!希臘! 我國中時想要第一個造訪的國度就是希臘。那時腦海裡一直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尊巨大的石雕頭像躺在斷崖下的大海裡,浪花一陣一陣地拍擊著。 啊,希臘!我想像在愛琴海邊的月光下,我一定會想起鄭愁予的詩「如霧起時」: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你問我航海的事,我仰天笑了…… 決定了!義大利進希臘出。立馬上網買機票,搜尋到一家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航空公司:阿提哈德,在阿布達比轉機一次,去程18小時,回程16小時, 來回票價兩萬五,好,就這個!以為已經跨出出發準備的一大步,隔兩天航空公司就來信改航班,說回程要延後兩天。我又查詢回程機票座位,還有座位啊!心裡有點不安,上網查了這家航空公司的評比,發現過去有許多隨意被取消航班的負評,尤其現在美國伊朗在打仗,在阿布達比轉機更加深了這條航線的不確定性。又考慮了兩天,去南歐的航班大半都要在中東轉機,何必挑這時候去跟飛彈硬碰硬?尤有甚者,網路旅遊達人都告誡說,義大利扒手搶匪特別凶猛,要添加萬全的防護措施,那又得多花錢花精神,想想算了!趕緊取消了機票。 不去我國中的夢想地希臘,那要去哪裡呢? 計畫又得從零開始。再次打開世界地圖,東歐的奧地利匈牙利看起來不錯,搭火車又能到捷克和德國,再一查機票,也才兩萬七, 轉機在北京,相對安全。開始搜尋網路上面各種旅遊達人的建議和他們的旅行影片,最終決定飛維也納來回,中間搭火車去匈牙利、捷克、甚至德國。 我的旅行一向是窮遊,買便宜機票、住背包客棧、自己煮食,買交通和景點早鳥票… 窮游的代價就是花大量時間做功課,收集資料、查詢票價、訂購住宿,查找各種交通資訊,比對從A到B的距離、價格… 但我最大的困難是數字。不論是時間、匯率、距離…通通都是數字,一聽見或看見數字我就腦袋打結,數字是我的死穴! 以前開店的時候,結帳時經常算錯,月底作帳,用計算機算三次三次答案都不一樣! 20公里和2公里我完全沒有具體概念;更可怕的是時間,第一次訂房我就搞了大烏龍!假設我從台北上飛機是1/1,到歐洲應該1/2,但我訂房日期還是寫1/1,還好我訂的都是可免費取消的民宿。 總之,我每天花大量時間查找資料,簡直比考大學聯考還認真,終於到前幾天眼睛撐不住,去找眼科掛號! 但這還只是旅行計畫的初步階段,唉,想出去走走怎麼這麼難?到底去不去得成呢?且聽我下回分解。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簡介

人生中,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稍縱即逝,有些越走越近,成為莫逆。有些曾經靠近的,又漸行漸遠、這些生命軌跡都是一段段浮世回聲 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這些值得被紀念的人物,或許你本人就是一則動聽的故事,歡迎你在以下留言區把這些故事告訴我,讓我為你在空中講述,讓回聲流淌在人間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