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而别传

神在彼岸等着你

《收获》2019年第6期|李修文:致江东父老——不辞而别传(节选) 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他是新疆人,她是甘肃人,在东莞的玩具厂,他们相识了。他是电焊工,她是针线工,所以,她帮他缝补过衣服,他也帮她焊接过一只铁做的洗脸架子。渐渐地,两个人相熟了起来。他们的工厂,连同他们的简易宿舍,坐落在郊区小镇上的一条山谷里,房前屋后,成片成片的杉树、樟树和小叶榕树堪称遮云蔽日。有一夜,台风大作,简易宿舍全都垮塌了,她惊恐地出逃,一个人光着脚在宿舍背后的山上跑了大半夜,他便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找了她半夜。找到她的时候,他和她,就算是好上了。

  1. 04/30/2022

    不辞而别传(18)

    他是多么不甘愿啊!这如群山一般黑压压的不甘愿,足以令他仇恨:近一点的蓖麻地,雾气,稻草人;更广大的尘世里的兰坪县,泸定县;长江上的渡船,大渡河的激流;拉回来,还是蓖麻地,雾气,稻草人,还有那个老鳏夫,二婚妻子,小和尚做早课一般的儿子。不不不,没有儿子,除了他,一念所及里的一切,都有十万分的理由令他仇恨。可是,他要放过那小小的一团,这小小的一团啊,让他哭,又让他的心底里好似横生了一口池塘。池塘里,一片羽毛轻轻地拨动着水面,那些逐渐扩散开去的波纹,令他飘飘欲仙,又有口难言。恰在此时,二婚妻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那田埂上的小人儿是多么慌张啊!母亲的呼喊声催促着小人儿站起身来,像是被鞭子抽打过了,还是怯生生地,但却似乎下定了决心,刚要开口喊一声,爸——终于还是停顿下来,反倒转过身,面朝他所在的方向,也是小人儿从前生活的地方,这才痛快地喊了出来:爸爸,爸爸。他不敢看,可是,再不敢看,他也要看下去。那小人儿再转过身去,面朝母亲的方向,定定地站住,定定地想了一阵子,吃下了秤砣,张开嘴巴,爸——没有用,他还是怯生生地,只喊出了一个字,而二婚妻子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突然,在那小人儿的前方,一个稻草人瞬间里长高,直到高高在上,又开始了奔跑。小人儿吓了一跳,这雾气里的稻草人,岂止是诡异,简直是可怖,可怖得让小人儿忘记了逃走,全身都战栗了起来。但那稻草人一点儿都不肯休歇,先是猛然止步,平静地扫视着眼前周遭,然后,一步一步,它竟然朝着小人儿走了过来。爸爸!爸爸!小人儿终于大声喊叫着,再向着母亲所在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失声大喊:爸爸!爸爸!到了这时候,稻草人,还有只用一条胳膊高举着稻草人的他,这才止步,只不过一刹那,他便连儿子奔跑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听不见了也好,雾气里,他向着四周环顾了一阵子,最后,抹去了脸上的泪水,仍然高举着稻草人,跑进了更深的蓖麻地和弥天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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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4/30/2022

    不辞而别传(17)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突然听见有人小声喊:爸爸,爸爸。只一声,那也不啻于是当空里响起的惊雷,他像是被电流击中了,呆愣着,慌张着,屏住了呼吸,仔细地在雾气里寻找着儿子。他确信,那就是他的儿子在叫他,他的儿子不在他处,就在他的近旁。从前,当他还在这里生活,赶集的时候,买零食的时候,掏鸟窝的时候,那个声音,都曾像此刻一般呼叫过他。所以,就算将他的耳朵双双砍掉,他也听得清,那就是儿子的声音。爸爸,爸爸。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在瞬时里急红了眼,却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终于,他辨认清楚了声音的来历,又放轻了步子,做贼一般,弯下腰,几乎是匍匐着急步向前。如此,片刻之后,他就看见了儿子,只一眼,他便哭了,没有人能听见他在哭,但他就是哭了起来。 儿子背对着他,抱着腿,坐在一道田埂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做早课的小和尚,那小小的一团,只要被他看见,烈火一般的亲近之心便攫住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战栗着起身,形似一只饿狼,说话间便要猛扑过去,偏巧这时候,他二婚的妻子,呼喊起了儿子的名字,呼喊声一起,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心口里,那刀子在剜一般的疼重新袭来了。蓖麻地,他已经穿透了。现在,他不仅是站在儿子的近旁,他也站在了那老鳏夫和二婚妻子的近旁。 爸爸,爸爸。不管他有多么舍不得,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词,自此以后和他没关系了。为了顺利地叫出这个词,他的儿子的确是在做早课,但是,此时此刻,和这个词有关的,却不再是他,而是换作了和他一起做过泥瓦匠的老鳏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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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4/29/2022

    不辞而别传(15)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被一阵近似哀嚎的声音惊醒了,他迷糊着睁开眼睛,劈头却看见了满脸如丧考妣之色的邻居。那邻居见他睁眼,竟然步步后退,一声接连一声问他:你到底是人,还是鬼?他也哭笑不得,对邻居说,自己当然是人,哪怕只剩下一条胳膊,也还是人。邻居仍旧不信,丢过来一支烟给他,他点上,又连抽了好几口,邻居这才相信他真的是人,捂住胸口走上前来,对他说起了事情的原委。却原来,他丢了一条胳膊的事情,在此地竟然被传说成丢了性命。一开始,他的二婚妻子当然不信,四处托人打听,打听了一整年也没有结果,儿子却到了上学的年龄,实在是太穷了,为了交得上学费,她只好带着儿子另嫁给了隔壁村里的一个老鳏夫。 至此,这个家就算是彻底败了。所以,隔三岔五地,左邻右舍都要纷纷前来,一如此刻,东家搬走一块砖,西家再拆走一根梁,眼前的邻居,甚至早就将这里当作了自家存红薯储洋芋的地方。但这并不是对方的错,清晨的茫茫雾气里,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心口里,刀子在剜一般的疼还是袭来了。这尘世里,究竟还有一个词和他是有关系的吗?目力所及,樟树,蜘蛛网,屋檐下的一口水缸,还有黑压压的山,它们,和他是有关系的吗? 就像是一根绳索终于被割断,他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被这尘世甩出去的声音。于是,他站起了身,像多年前在东莞一样,奔入雾气,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只是,在雾气里走了一阵子之后,爸爸,爸爸,他还是这样叫起了自己,承认了吧,他终究舍不得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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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29/2022

    不辞而别传(14)

    两天三夜,坐了汽车,坐了船,又坐了火车,一路上,他只喝水,一口饭都没吃,形若鬼魂,赶回了兰坪。兰坪却和泸定一样,连日里暴雨不止,在离家只剩下二十公里的地方,前方山体滑坡,火车停在了深夜里的两座山峰之间,再也不能动弹。没有别的法子,他干脆越窗而出,犹如饿坏了的野兽,在闪电的照耀下翻山越岭。离家还有十公里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山石滚落下来,他虽然躲过了性命之灾,全身上下却被擦伤了不少,每走一步,脸上、腿上,全都火辣辣地疼。离家还有五公里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棵枇杷树,树上的枇杷全都熟了,他想给儿子摘几只枇杷下来,没想到,刚一用手扶住那棵树,整整一面山坡便垮塌着、呼啸着向下奔流而去。枇杷树转瞬之间就被掩埋了进去,幸亏他躲得快,不要命地往上跑,这才逃过一劫,站在一株侧柏树底下,他向下看,不由得惊魂未定了好半天。 可是,这心脏都快要从身体里飞迸出来的披星戴月又有什么用呢?天快亮的时候,拖带着满身的泥浆,他终于站在了他曾经住过的房子前。和离开时一样,这房子向西倾斜,摇摇欲坠,之所以没有倒下,全靠一棵偏偏一意向东倾斜的樟树硬撑着。门竟然虚掩着,他径直走了进去,里面却空无一人。满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他估摸着,二婚的妻子,还有儿子,应该是去了六十里地之外儿子的姨妈家。一切分晓,只有等到天大亮之后再说,于是,他便和衣在儿子的床上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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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4/29/2022

    不辞而别传(13)

    这一天的黄昏,那孤儿,溺死在了大渡河里,而且,就连尸首,也被激浪卷走了。当他得知消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大渡河边,那寡母早已哭晕在了岸边的石堆上。看着滔滔向前的河水,他也伤心得要命,然而更加要命的,却是一股天塌了一般的惊恐,就像是,此刻的河水里,被带走的不是那孤儿,而是他远在云南兰坪的儿子。儿子还没有死,一边被席卷,一边对他呼喊,要他赶紧跳到河里去救命。他根本不敢往下想,但越是不敢往下想,那魔障般的场景就越是如影随形。即使到了晚上,他刚一睡着,一条暴怒的河水便横空涌入了他的梦境,在巨浪中,他的儿子又在对他呼喊:爸爸,救我! 他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心如刀绞,那是比丢了胳膊都要更加无法忍受的心如刀绞:胳膊不会叫他爸爸,但他的儿子会叫他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在泸定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遍遍地,他就这么叫着自己。爸爸,爸爸,爸爸。听上去,就好像是他的儿子在叫着他。 爸爸,让他和这个人世还有一点关系的,唯有这个词。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多多少少,总有几个词不能避开他,譬如舅舅或外甥,又譬如二大爷或三姐夫,可他只有这个词:爸爸。所以,他真的是不能忍了。连夜里,他掏了墙洞又翻了鞋底,盘算了所有能见得着面的钱,再苦心等到天亮,天一亮,他也不管满城的暴雨,找到了渡船老板,几乎是绑缚着,逼迫对方去找所有相识的人借钱。临近正午,回兰坪的路费总算是凑足了,他一刻也没停,撑着一把破伞跑向了客车站,等他跑到客车站,那把破伞仅仅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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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4/28/2022

    不辞而别传(11)

    好在是,在泸定县,机缘凑巧,他认识了一个穷作家。那穷作家,据说早十年是写过几部小说的,很快就没了声息,跟他一样,为了求一口饭吃,终日在全国的地界里东奔西走。此次前来泸定,是当地要编一本动植物画册,画册上的文字找他来撰写,他也就千山万水地来了。两人相识之后,隔三岔五地,那穷作家便要找他去小馆子里喝酒,喝得酒酣耳热的回数多了,两人也都将对方当作了异姓兄弟。他对那穷作家说起过自己的不少往事,那穷作家也一样如此待他,话说回来,天远地偏,两兄弟日日把酒言欢,倒也是一场大快活。不过呢,要说起来,还是那穷作家不靠谱,有一回喝醉了,竟然对他说,当他说起自己的事,一草一木,全都真真切切,所以,他其实也可以写作。 听完穷作家的话,他不是没有动过心,最后都化作了苦笑,他想对那穷作家说:从前拿笔写字的胳膊都没了,现在,他能拿什么来写作呢?话要出口的时候,他又觉出了自己的不甘心,好似一堆干柴被点燃了,他蠢蠢欲动,找来纸笔,通宵达旦地想要试着来写作,可是,最后的结果,一回一回,他也只好扔了纸笔仰天长叹。所以,那天早晨,当那穷作家离开泸定的时候,他疯狂地跑进了客车站,拦在对方的前面,对他说:我对你说起过的事,你得写下来。我知道,它们不值得一写,可你要是不写,我这一辈子,就更没有一件值得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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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19年第6期|李修文:致江东父老——不辞而别传(节选) 他们两个,都是孤儿。他是新疆人,她是甘肃人,在东莞的玩具厂,他们相识了。他是电焊工,她是针线工,所以,她帮他缝补过衣服,他也帮她焊接过一只铁做的洗脸架子。渐渐地,两个人相熟了起来。他们的工厂,连同他们的简易宿舍,坐落在郊区小镇上的一条山谷里,房前屋后,成片成片的杉树、樟树和小叶榕树堪称遮云蔽日。有一夜,台风大作,简易宿舍全都垮塌了,她惊恐地出逃,一个人光着脚在宿舍背后的山上跑了大半夜,他便打着手电筒在山上找了她半夜。找到她的时候,他和她,就算是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