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句·日·記

Mengze Zhang

關於生活的記憶

  1. 06/20/2024

    無常作伴

    蝦蝦死了。沒想到只養了不到三天,它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我不知道當初把它從菜店門口的地上撿起來帶回家是不是正確,但好像也只能做到這樣了,第一次養龍蝦我也盡力了。網購的魚食還在路上,但它終於還是沒能等來。沒想到前一天晚上我對著它彈吉他唱歌,還拿手機錄了一段視頻,竟然就成了最後的影像,好像當時心裡莫名有一絲預感,但也不願這樣想。現在成真了,只能往好了想,至少還記錄了一段,至少在它生命的最後時刻我們有一起度過一些好時光。它是我唯一的聽眾,對著它彈唱,好像自己也多了一些勇氣和自信,隔著水盆我似乎還看到它的鉗子在我的手指撥弄琴弦的同時也在一下一下地捏著。我把它埋在了家裡最大的花盆裡,為它禱告了,也點了香,願它安息。   花盆底下埋著的除了蝦蝦,還有兩顆斑鳩蛋。那是上個月我從香港回來後在廁所外的窗台發現的,本來還有斑鳩孵蛋,可呆了三天就因為受到驚嚇棄蛋了,後來回來了幾次也只是吃我給它們放的小米,再也沒孵過蛋。等到小米吃完了,斑鳩不來了,我網購的人工孵蛋器也到了,就把這兩顆蛋拿進房間自己孵。每隔六個小時要翻一次蛋,天氣熱了還會給它們稍微噴點水,為了區分正反面,我給兩顆蛋用馬克筆寫了兩個數字,5號和6號。孵了半個月,我用手電筒照蛋時依然沒發現血絲,終於不得不承認孵蛋失敗了,既不想扔了它們,也不願吃了它們,於是就趁著換花盆的時候把它們埋在了土裡,謝謝它們陪伴我一段時間,讓我照顧它們。   這兩天恰好看了兩部電影都是和死亡有關,昨天是一部關於臨終關懷的紀錄片,今天是坂本龍一生前最後一場演出的紀錄片。想來無常的確是這樣一件時常出現的事,甚至有些稀鬆平常。前幾天住在我對門的那戶人家辦了喪事,原本我聽聲音很嘈雜以為是不是搬了家有親朋做客,結果一開門發現對面擺著花圈、屋裡播放著念佛經的音樂。他們家的門從早到晚都大開著,家裡來來往往很多人,好像從來都沒這麼熱鬧過。說實話,我不記得是不是有遇見過這家的住戶,但最深的印象就是樓層裡總是有一種奇怪的氣味,好像是老人身上發出的那種,儘管樓道的窗戶大開著,可最近這種氣味越來越重,我實在覺得難聞,就把家裡多的一瓶香氛擺在了樓層裡。剛擺了沒幾天,這家人就有喪事了。但好像確實喪事之後,樓道裡的氣味消散了。我想,這可能就是死亡的氣味吧。   與死亡直面,常常碰面,所以也就不那麼害怕了。生命總有終點、有時限,臨終關懷的場所裡,今天見到的人明天可能就永別,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在活著的時候陪伴彼此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又或者完成一些心願和回顧,讓即將離開的人能夠覺得這輩子沒白活。坂本龍一拖著病體,依然那樣沉浸地投入在音樂的世界中,他和音符和鋼琴完全融合,把片刻凝結成了永恆,也留給了世人最珍貴的生命之歌。   我不會再拖延了,不會再被無聊又繁瑣的訊息牽引著注意力,不會沉溺在無謂的思緒和幻想中,我會珍惜時間,好好地為自己的興趣而活,為自己所愛的人和事而活。   我想起了第一次見蝦蝦的時候,它從菜店的水箱裡爬出來很遠,大概一兩米的距離,在乾涸的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前進著,其實我後來才知道龍蝦離開水是活不久的,可它還是頭也不回地爬著,因為不想死在別人的餐桌上。逃,總是可能有一絲希望;不逃,必死無疑。我還記得剛把它帶回家時它還很警惕,在水盆裡對著我挺起胸膛,張開兩隻大鉗子向我宣戰。我會記得,至少它勇敢地活過。

  2. 06/17/2024

    共享空間

    二十天沒回家,今天早上驚喜地發現廁所窗外原本廢棄的幾個花盆都生出了綠色,春天真的來了。其中一個花盆裡竟然出現了兩隻小小的鳥蛋,不知道是誰下的。爸爸說房子這麼久沒人,鳥覺得這個地方很安靜很安全,所以就做窩了。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鳥媽媽出現了,她坐在蛋的上面,用整個身體遮住它們不讓我看見,有些警惕地盯著我,我跟她打了個招呼,輕輕地把窗關上了。希望她們一家能在這裡生活得安穩。   最近和鳥真的有一些緣分,前幾天住在南丫島的房子大門外正對著一家人的屋頂,總有幾隻小鳥在上面棲息,其中有一隻還總飛過來看我,我有了新朋友,每次看到鳥兒自由地飛行穿梭也總是心生羨慕。   慶幸家裡的幾盆花居然沒死,我走之前把它們放在地上好讓陽光不要直射,但沒想到要離開這麼久。回來時它們在地上安靜地等著我,小小的多肉居然抽出了一條很長的芽,發財樹反而長得更好了,可能之前我澆水太多反而影響了它,廚房剩下的一根蔥居然也長出了美麗的花。生命就是這樣悄無聲息地孕育著,奮力地活著。   空間也總是如此地慷慨,人去樓空,寂靜也只是暫時的,時間過了,還會有新的生機到訪,比如一隻鳥,比如一朵花。我們不過是有幸一同共享這空間,奇蹟一般地活著。

  3. 06/16/2024

    時差

    今天是住在南丫島的第十天。早上吃了自己做的三明治、西紅柿、昨天買回來的蛋糕和咖啡,自以為這樣的早午餐足夠我撐到下午三點。中午在K11 MUSEA看了「老狐狸」這部台灣電影,因為昨晚臨時發現它剛剛在香港上映,於是就決定在走之前要看一下。   可能是在香港呆得有些久了,居然已經二十天,昨天和今天開始出現了一些不太正常的狀況。昨晚不知道怎麼搞的把雨傘的套子弄丟了,因為最近總是時不時下雨,我回家的路上為了方便就先把雨傘套取下,覺得如果突然下雨可以很快把傘打開,但也有些擔心傘套會不會不見,或者說可能已有預感。我總是時不時翻一翻包,看看卡包、錢包、充電寶、雨傘這些東西是否都在,後來又順路買了一些吃的喝的(為了今天的早餐),包塞得太滿後來就只會看看錢和卡還在不在,出了中環站有點迷路,繞來繞去又突然下雨,於是終於拿出了傘,眼看著最近一班的船期快到,著急趕路,便背起包快步前進,誰知道傘套就沒了,直到我回到小島上的家才發現。所幸,只是這件不值錢的小東西丟了,貴重的都在,我這樣安慰自己。   今天早上出門前換衣服的時候把眼鏡隨手放在床上,換衣服是在廁所換的,沒有坐在床上,但換完衣服腳趾突然很癢(我最近被島上的蚊子咬了很多包),就拿藥膏來塗,坐在床上才發覺眼鏡被壓在屁股底下。過了一會兒出門前才終於發現眼鏡腿被壓彎了,根本戴不了,好在我本來就有把墨鏡裝進包裡,這下好了,一整天都要戴墨鏡了,連看電影也是。戴墨鏡看東西雖然會有些暗,但好像更能聚焦了,過濾掉一些光線的干擾,眼睛能集中到更具體的細節,我喜歡戴著墨鏡觀察的感覺。   今天下午三點,去赴一個重要的約,為了這個人我特意晚了幾天才回上海。但她帶了她對象來和我一起吃飯,本來我提議在中午吃,她說中午的話就自己一個人來,她對象起不來,我暗喜。但後來,她又問我能不能改到下午,我說可以,讓她多睡一會兒吧,反正也沒什麼特別的安排,我只是不想太晚回島上,因為第二天早上要去搭飛機。於是,我們最終選了三點這個時間吃午飯,她們總是起得很晚。她有問我要不要提前一點,但後來因為我臨時決定中午去看電影,看完電影過去也差不多正好三點,所以就沒再改了。她對我說「那你早上吃飽點啊」,我挺高興的她有考慮到我。我又問她是幾個人來,她說是兩個人。從得知要和她的對象一起吃飯時,我就一直在整理自己的心情,我當然只想見她一個,但也沒什麼理由拒絕那個人來,或者說,我不想去要求什麼,因為我知道如果說了我不想見那個人就證明我還對她心存幻想,我不想這樣。心痛的時候還是照樣會痛,在船上眼淚就不自覺地落下來,但我會儘快平復心情,雖然這情形不由得我,但我也接受她的安排,我想這應該是老天在試煉我。愛一個人是需要勇氣的。   姐姐說「可能只有徹底放下了這個人才能迎來新的人」,我明白,但我並不想放下她,我大概會一直愛著她,但也清楚地知道我們不會在一起,只是我很珍惜這份感情,做朋友都很好。昨天下午看了電影「四月,她將到來」,戲裡講的也是三個人的愛情,我想通了一件事,赴一次三個人的約,我想看看我愛的人她愛的人是什麼樣,這也是她的一部分,我想要去了解。   三點,我到了約定的海鮮西餐廳,卻發現店門緊鎖裡面連燈也沒開,她們還在遲到的路上,好在換了一家火鍋店離得不遠,我正好也想吃火鍋,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吃海鮮。我在路上吃了包裡僅存的一顆糖補充能量,但已經感到有些餓了。到了火鍋店,我坐著又等了她們二十分鐘,感覺有點漫長,因為還沒有正式下單,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去拿吃的。她們來了,我開口就說「我快餓死了」,下單後拿了一堆能立刻吃的東西先充飢。我沒想到她對象居然專門讓她和我坐在同一邊,我整場下來都挺放鬆,但吃了一個小時卻愈發頭暈,我不知道是自己低血糖犯了還是一直沒戴墨鏡眼睛沒法聚焦導致的,後來吃了米飯,戴回了墨鏡,好像感覺好一些了。   吃過飯,她倆把我送到了中環碼頭,我們一起坐叮叮車過去的,她走在我們倆的中間,有時她被她對象挽著手,有時她們牽著手,我戴著墨鏡,自顧自地走著,我不想多看這樣的畫面。在叮叮車上的時候,因為位子有限,她讓她對象坐在了靠前的一個座位,我和她挨著前後排坐在靠後的位置,我們倆終於有了一點獨處的時間,我給她拍了幾張照片,還和她自拍了。可能是我戴著墨鏡又有點低血糖的緣故,我們仨一起過馬路的某個瞬間,我覺得我們好像電影裡的人物,我和她和她,我們誰也沒有牽誰的手,只是三個人一起往前走。巧合的是,我和她對象的生日居然只差四天。   她說希望我以後多回香港,還說如果哪天我去了她的家鄉玩她就飛回去。我心裡很高興。道別的時候,我和她們說了再見就徑直走向碼頭,頭也不回,只是過閘機之前遇見警察圍住了幾個人,有位外國女士蹲在地上哭不知怎麼了,旁邊放著擔架,但聽到警察說「已經送院」之類的話,我覺得他們應該能處理,於是就刷卡進了碼頭。   我依然沒有回頭,一直走到碼頭的最裡面,大門還沒開,我只好找了就近的椅子坐下休息,居然發現坐在我旁邊的女人就是今天早上坐船時在我同一排隔著一個座位的短髮女人。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在中環下了船後和我一樣又去了天星小輪的碼頭搭了同一班船去尖沙咀,沒想到返回島上的這一班船又遇見了。下了船後,我去島上一家商店買雞蛋,沒想到她正好就在隔壁的商店買東西。我們一句話也沒說過,但我卻認得了這個和我同住在一座島上的人,很神奇。   回到家後,我和爸媽姐姐視頻,她們聽到我低血糖犯了很擔心,姐姐還為我打抱不平,說每次和她吃飯好像都是不在合適的時間點上。聊著聊著我又開始頭暈了,沒想到低血糖可以持續這麽久,我決定把昨天買的杯面吃了,還把冰箱裡剩下的幾顆魚蛋也煮了一起吃。我果真是不夠了解自己的身體,它已經求救很久了,我還是要按時吃飯才好,不要為了誰再去遷就了。   最初我喜歡她的時候就是因為我們太不同了,這種不同的確讓我一度很難適應很痛苦,但後來我學會表達自己的需求後她反而變得會考慮到我。雖然我們沒有在一起,但我珍惜的是即便她知道我喜歡她也沒有刻意疏遠我推開我,我們還是朋友,甚至成了最好的朋友。兜兜轉轉這麽久,今天才再一次發現我們確實是如此地不同,至少在時差這一件事上,她起不來、我等不了。所以,我要放手了。我想從心底祝福她,祝福她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實現自己的夢想。當然,我也要實現我的夢想。我不知道我們這麽靠近的時間還有多久,只想珍惜彼此還能常常相見的時光,也許有一天我們身處不同國家不同時區,但我依然會在遠方愛著她。也許到那時,我們反而沒有時差了。

  4. 06/15/2024

    要活下去

    今天是住在南丫島的第六天,昨天下午又下大雨,午覺一睡就是三個小時,所以昨晚1點才睡,早上6點又被雨聲吵醒。   打開IG,看到了Y發的帖子,她賣掉了陪伴自己十年的佳能相機,又去和幾位同學好友告別,是我們都認識的人。前兩天看她發帖說自己即將去法國working holiday,我終於鼓起勇氣聯繫她,說最近我在香港,有時間可以見個面,但她說自己這幾天有些忙,所以就不能和我見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沒空還是的確不想見我,但也無所謂了,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後悔,老天爺給了我機會。   看她的文字居然看哭了,這是我最近幾天第三次流淚。前兩次的時機分別是看周冠宇比完上海站的F1後圓了自己二十年的夢在賽場上落淚,還有安溥在西安場演唱會上請觀眾們合唱「張三的歌」為李壽全老師慶生。   Y說我們的同學Z要去加拿大,另一位同學從深圳趕來見她「最後一面」。是啊,原來大家都不知不覺在香港度過了七年,拿到了永居,要做出走或是留的決定了。她說「二字頭的生活,哪怕沮喪抑鬱也覺得時間遙遙無期,是可修補的,我可以在諸多可能性裏偷懶逃避。三字頭就開始嗅到生命的腐臭味,且沮喪又樂觀,腐爛不但是自然的真理,更是新生的養料。」「朋友珍重珍重,不要成為同學聚會回首往事唏噓嘆氣的人,要活下去,繼續熱烈地走中年的路!」「不要難過『我們』散落各處了,散落意味著我們要有新的相逢了!」這些文字無一不讓我落淚,的確,我們都三十歲了,前幾天朋友問我三十歲是什麼感受,Y寫的那句「沮喪又樂觀」就是我的感受。   最近把劇本大綱拿給很多業內業外的朋友看,希望從大家的反饋中找到修改的方向,但也一直在想自己為什麼要寫那一段經歷,是為了放下逝去的人嗎,寫了劇本拍了電影就能放下嗎?不,不是的,放下這件事只需要時間的力量,我現在清楚地知道,我只是想記住他們,也想記住二十幾歲的自己,在生死面前讓原本就不安的自己赤裸裸地面對情緒的深淵,如今的我活得自在而安穩,雖然也會有情緒的起伏,但似乎已經能夠時刻覺察自己,也學會了好好與它們相處。我能感覺到,那個二十幾歲抑鬱的自己正在離我慢慢遠去,她的樣子在我心中正在慢慢模糊,我想要記住她。   Y對我來說曾經是很重要的人,我喜歡過她,她可能也知道,也可能因此我們畢業後就沒有再見過。她也是在創作上對我有影響的人,現在想來,當初是因為她選了Edward的課,我才選了,然後就開啟了和他多年的師生友誼。還記得Y幫我演我的課程作業,有一次在東鐵線上我和她討論創作的困難,她對我說「你總是想照顧這照顧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聽到這話的當下我自然不會開心,但卻一直記著,是她的話時時在提醒我,要找到自己想要的,而不是滿足別人的需求。謝謝她曾經陪過我一段,曾經在我疲憊的時候給過我一個肩膀。   也是她曾經寫下「誰要敢拍出這件事我不會放過他」之類的話,因為天意我不會見她,可以松一口氣,但我想如果見到她、說起正在寫自己的劇本,估計也會告訴她我要寫的是那件事。因為從她那裡,關於創作我還學到了一個詞,「誠實」。   即使可能面對爭議,但也要繼續寫下去,我要誠實地面對自己,也要真誠地告訴人們,曾經有這樣兩個人燦爛地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也有這一群人陪我渡過了艱難的時光,就像我曾經寫下的一句話「戲大概不會散場,我們都綁在一起」。我不知道今後我們之中還有多少人會做電影,但好像也無所謂了,大家好好生活就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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