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回聲

念舒

人生中,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稍縱即逝,有些越走越近,成為莫逆。有些曾經靠近的,又漸行漸遠、這些生命軌跡都是一段段浮世回聲 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這些值得被紀念的人物,或許你本人就是一則動聽的故事,歡迎你在以下留言區把這些故事告訴我,讓我為你在空中講述,讓回聲流淌在人間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 May 5

    遠方有多遠

    上一集我說想出去走走,打算去歐洲窮遊一個月。然後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一場數位時代的戰役就此展開。一開始是在臉書上加一堆社團:找旅伴一起去歐洲自由行、台灣人在歐洲、歐洲自由行全攻略…然後在 YouTube 上搜尋旅遊達人的影片。標題從一開始的中規中矩:什麼「歐洲旅遊需要知道的 12 件事」、「歐洲之旅實況直擊」、「必備五類小物」、「怎樣最省錢?新手避坑指南」……到後來越來越聳動,什麼「此生必去」、「世界最美」、「隱藏版廁所秘技」、「防扒防搶全攻略」「不去後悔莫及」、……每一則都很實用,但越看越焦慮。 依照達人們和AI專業且務實的建議,我下載了一堆訂房、訂票、查車次的 APP,深怕錯過任何一個早鳥優惠。我把手機裡的備份資料一一列印出來,以防手機被搶或丟失。AI還告誡說歐洲中古世紀的石版路不好走,你得買一雙好鞋,否則走不到三天就腳痛。雖然奧地利、匈牙利、捷克不是像義大利扒手那麼多,出門在外還是得防小偷,你得買一個有拉鍊的側背包,隨時放在胸前,不能像在台灣,我永遠都背個破帆布包。 還有,一定要買旅行平安險。萬一手機、錢包被偷了,至少還能申請理賠。尤其去這些申根國家,需要買特殊的醫療險,因為那裡的醫療費用貴得嚇人,不買保險,邊境官員甚至可能不讓你入境。我一邊拿手機滑著這些琳瑯滿目的提醒,一邊感覺肩頸越來越緊。恐懼會蔓延,越不安就想準備越多。 到後來我覺得自己滿身冑甲,配備著精良武器,活像是要去前線打仗的戰士! 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豈止是目盲,我覺得我的心也盲了! 不過就是旅行,怎麼有麼多麻煩事?我不記得年輕時的旅行要做這麼多功課。當年去紐約,不就是買一張機票搞定的嗎? 那時候一位好友送我一張去洛杉磯的機票,我完全不想去洛杉磯,感覺上那邊華人超級多,那跟沒出國有什麼兩樣? 我想去的是紐約,一個充滿藝文氣息、開闊自由的世界之都,是伍迪艾倫、保羅奧斯特構思他們精彩作品的現場。於是請旅行社幫我加一段國內線機票,從西岸飛往東岸。 在洛杉磯轉機等了不知幾小時,飛機抵達紐約的時候是清晨,開往市區的早班地鐵車廂內充滿尿臊味,幾個衣衫藍縷的男人躺平在長椅上呼呼大睡…我不怕流浪漢搶劫,我沒有 Google Map,甚至要睡哪都不知道。但我沒有焦慮,我快樂極了! 在最熱鬧的時代廣場下車,開始打電話訂住宿。當然,我不知道國外的青年旅館都要事先訂房,電話那頭傳來的答案都是抱歉,沒有空房。我已經30小時沒睡了!不得已,只好打給不太熟的朋友,請他幫忙找當天的落腳處。睡了兩天陌生人客廳後,第三天一早我買了份中文報紙,在密密麻麻的小廣告裡找到了皇后區的華人民宿,一天只要十美金。 此後,這棟老別墅的二樓小房間就成了我一個月的家。我每天搭地鐵往返於皇后區和曼哈頓,在中央公園散步,在當年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舉辦演唱會的那片草地上曬太陽,看著松鼠在樹根間跳躍。在華盛頓廣場聽一個年輕黑人站在肥皂箱上發表關於種族與正義的政治演說;沿著哈得遜河往北走到哥倫比亞大學大門口,在那紅磚綠蔭之間,呼吸著屬於學術殿堂的氣息。我不擔心找不到車回家,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某天在地鐵聽見一個南美洲樂團的演出,那來自安地斯山脈與加勒比海的呼喚,讓我摒席靜聽、無法動彈。休息時間,吹排笛的年輕人跟我聊起天,說他來自智利,他叫Arturo,中文是阿熊的意思,他胸前掛著大大小小的排笛,都是他自己用竹子做的! 此後我就跟著他們到處巡迴表演,在一旁幫忙賣他們的CD、工藝品;跟他們在一個地下酒吧看世界杯足球賽,進球了就跟著大家激動地跳起來歡呼,踢歪了也一起咒罵Sapido「Stupid!白癡」。我從不擔心被他們賣了,我沒焦慮,我好快樂! 那一個月的紐約行,我如魚得水,自由啊,自由! 回到我的手機螢幕前,一邊柔捏僵硬的肩頸,天哪!這個必去的皇宮和「必打卡」的教堂我已經看過三種介紹了! 我真的好累!好想閉上眼睛,離開這些金碧輝煌和人聲鼎沸,我慢慢往人潮反方向走去,穿過一條窄巷走到多腦河邊,沿著緩緩的水流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看著這條流經十個國家的河流,看著被夕照灑上金光的水面,深深吸進一口這古老城市的空氣。遠處竟有人唱起舒伯特的《水上吟》(Auf dem Wasser zu singen),那悠揚的男聲伴隨搖曳在閃亮的波浪中的一艘小船,我的心也像小船和波浪一般蕩漾開來 舒伯特,這個一生中寫上千首作品的音樂家,31歲就死了,一生貧病交困。我們從小就唱他的野玫瑰、鱒魚、到大了才聽到他的冬之旅組曲,其中最後一首〈風琴手〉(Der Leiermann),歌詞裡這麼寫: 「那個在村口赤腳踩在冰雪裡、不停搖著木琴的老人,沒人看,沒人理, 只有街狗對他狂吠。陌生的老人,我能否隨你而去? 在你的風琴上唱出我的歌曲?」多麼感傷和悵惘 我的心安靜下來,變柔軟了!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宮關我什麼事?那些恢弘的影像在我腦海最多不會停留一小時。而這些音樂、這些詩已經陪伴我大半生! 還有布拉姆斯呢?第一次聽他的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時,我的畫面是一對戀人在二次世戰後的火車月台邊告別,火車催促的氣笛,交織著兩人綿綿不絕的情意,我為它掉過多少淚啊!這曲子是不是他是在維也納森林裡寫的呢? 於是我再回到電腦螢幕上,將訂好的票卷一張一張取消,一層層剝去我的武裝和冑甲。 最後留下頭尾兩段住宿的訂單,接下來我就不管了,交給偶然、交給意外,交給那些未知的窄巷。 我要去的是那些跟我有過生命連結的地方:去音樂家漫步過的森林、文學家駐足過的圖書館、作曲家常去的咖啡館。我要去到他們的墓園。那裡不是景點,那是老朋友的家。我要在路邊摘一朵小野花,放在他們墓碑前,靜靜地彼此陪伴一會。我會常常待在多瑙河畔,我會常常登上無人的山丘;也許我會搭一段火車去到匈牙利的小鎮,到鄉村市集買一些帶著泥土香的蔬果、也許我會到薩爾茲堡的湖區租一艘小船,靜聽水浪的拍擊;也許我會在布拉格大學的迴廊邊再重看一段「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也許我會在聖彼得大教堂聽一場音樂會。在古老的穹頂之下,讓管風琴的震撼洗滌我的身心。我會把我的腳交給我的心。 我推開紗門走到陽台,看著山谷唱起一首很早以前的歌: 遠方有多遠,請你請你告訴我, 到天涯到海角,算不算遠? 您在收聽這個單集的此刻,我已經在飛往維也納的天空中,行李中沒有電腦,所以未來的一個月我不會上架新節目。 遠方有多遠?等我回來告訴你。 水上吟 冬之旅   風琴手 布拉姆斯第三號交響曲第二樂章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2 min
  2. Apr 28

    出去走走

    最近很想出去走走,做一趟旅行。 每天待在同樣的地方、進行著同樣的日常,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腦袋僵化,甚至一灘死水,極需要出去走走、換換空氣。 不管只是單純放空,或者增廣見聞、開拓視野,對我來說,一趟旅行總會換回一個更新的自己。 也許你會問:現在各種影音媒體這麼發達,我們想要看到世界各地的景物,甚至外太空的景象等等…都不是問題。 為什麼還要花費大量的金錢,甚至千辛萬苦去到外地旅行? 因為旅行不只是看,而是感官全開,去體會物理空間所帶來的震懾。 當地的空氣濕度、泥土的氣味、風吹過皮膚的觸感,吃不同的食物,甚至長途跋涉後的肌肉疲勞都會是一種新鮮的感覺。 我記得很清楚我生命中第一次的離家遠行,是國二參加學校辦的夏令營,去高雄澄清湖露營。 忘了是從台北搭遊覽車還是搭火車,總之我們是在高雄火車站下車。雙腳一落在火車站外的拼花地磚,我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踩在這裡的地上怎麼跟踩在台北的地上是一樣的?當時幼稚無知的我,可能期待著像是踏上外太空一樣漂浮的吧! 總之,不該跟踏在台北的地上一樣啊! 之後遇見大颱風,所有的人坐在遊覽車裡,狂風把大車吹得左搖右晃,幾乎要把車給吹翻了。 儘管露營行程完全被破壞,但那個雙腳第一次踏上異地的奇妙感受,讓我至今難忘。 在陌生環境中,人的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也因為陌生,我們會時刻專注當下,從日常的規律中抽離後,甚至會錯覺時間變慢了。 這種完整的生命經驗,是隔著螢幕無法產生的生理連結。影音媒體是「被篩選過」的結果,而現實旅行則充滿了意外。 這些費心費力的勞動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心靈的洗滌,旅行是藉由看世界而重新看見自己。 我高中開始就經常一個人旅行。週末蹺課,我會到當時的長途巴士站:北門,買一張往桃園復興鄉的中興號車票,通常我選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我記得車上都沒有什麼人。這班車在北橫公路上穿行,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谷,景色絕美,途中經過的一些地名我到現在都記得:羅浮、雲霧鬧、鳳凰、上巴陵、下巴陵…經過雲霧鬧的時候,山間飄渺靈動的雲霧,讓人置身仙境。山路蜿蜒顛簸,雖然幾小時的車程一路顛到終點站,腰都快斷了,但一出車廂,清甜的空氣絕對讓你忘卻全身的疲憊。終點站復興鄉行政中心的旁邊就是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通舖一晚價格250元,而且經常只有我一個人。隔天一早我會從活動中心往巴陵方向健行,走進巴陵小學,跟裡面的泰雅族小朋友玩。那時沒相機,更別提手機,所有的影像皆儲存在腦海,值得記憶的永遠也不會褪色。到現在我眼睛一閉上,那些孩子們深邃的大眼睛、天真的笑容還能一一浮現。 長大之後,有過兩次在異國流浪一個月的旅行,我想那些經歷都隱約改變了我的生命。 短途旅行是為了放空、長途旅行則是為了學習和內觀。 以往每年秋天的大拜拜結束後,也就是稿件都交出去後,我通常會去台東海邊的一家民宿住上一週。 什麼都不做,每天就在海灘上發呆,看著大海,吸著海的空氣、感受海的能量。 那樣充電一週回到台北,彷彿又重獲新的力量。 距離上次長途和長時間旅行已經很久了,趁著體力腦力還行,我決定這次離家出走一個月。 要去哪裡呢?哪裡都想去! 東南亞距離最近,但對我來說卻最陌生,距離我們這麼靠近的國家,有理由去好好了解,何況這些國家消費便宜。 地圖上顯示沿著湄公河可以走訪五個國家,嗯,這個不錯! 非洲呢?非洲可以去看野生動物,我真想經歷在壯闊草原上,凌晨從帳棚裡出發,隨著天際線亮逐漸起來, 發現周圍已被野生動物包圍的那種感動時刻; 中東呢?伊斯蘭世界的璀璨文化:古埃及金字塔、土耳其神秘的蘇菲舞…我也好想去體驗… 歐洲呢?歐洲對我則有更強的吸引力,我熟讀的作家、熟悉的電影、慣聽的古典音樂都來自這裡… 世界真大!有那麼多地方都想去! 仔細考慮了幾天,東南亞隨時可去、非洲的自然景觀可以以後參加一個團,中東現在有飛彈。 而歐洲此時不去,等更老了就走不動了! 好!決定去歐洲!去歐洲的哪呢? 上個月在網路上看到一位法國女孩唱了一首「這世界」,讓我熱情澎湃,數度哽咽,去法國吧! 尤其那裡是曾在青年時期啟發我的存在主義大師:卡繆、沙特、西蒙波娃他們的祖國…有我很愛的新浪潮電影導演:楚浮、高達… 趕緊上網查資料。一看網路介紹,天哪,法國超級貴!不行,去不了! 那換成去義大利吧!剛看完「那不勒斯四部曲」,去看看作者筆下那個混亂的那不勒斯、看看羅馬那些恢弘的歷史廢墟,搭一段威尼斯著名的貢多拉小船,而且看起來義大利比法國便宜多了!於是找出一本厚厚的世界地圖,仔細看看義大利,看著看著,原來義大利離希臘很近啊!希臘!希臘! 我國中時想要第一個造訪的國度就是希臘。那時腦海裡一直浮現出一幅畫面:一尊巨大的石雕頭像躺在斷崖下的大海裡,浪花一陣一陣地拍擊著。 啊,希臘!我想像在愛琴海邊的月光下,我一定會想起鄭愁予的詩「如霧起時」: 我從海上來,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你問我航海的事,我仰天笑了…… 決定了!義大利進希臘出。立馬上網買機票,搜尋到一家連名字都沒聽過的航空公司:阿提哈德,在阿布達比轉機一次,去程18小時,回程16小時, 來回票價兩萬五,好,就這個!以為已經跨出出發準備的一大步,隔兩天航空公司就來信改航班,說回程要延後兩天。我又查詢回程機票座位,還有座位啊!心裡有點不安,上網查了這家航空公司的評比,發現過去有許多隨意被取消航班的負評,尤其現在美國伊朗在打仗,在阿布達比轉機更加深了這條航線的不確定性。又考慮了兩天,去南歐的航班大半都要在中東轉機,何必挑這時候去跟飛彈硬碰硬?尤有甚者,網路旅遊達人都告誡說,義大利扒手搶匪特別凶猛,要添加萬全的防護措施,那又得多花錢花精神,想想算了!趕緊取消了機票。 不去我國中的夢想地希臘,那要去哪裡呢? 計畫又得從零開始。再次打開世界地圖,東歐的奧地利匈牙利看起來不錯,搭火車又能到捷克和德國,再一查機票,也才兩萬七, 轉機在北京,相對安全。開始搜尋網路上面各種旅遊達人的建議和他們的旅行影片,最終決定飛維也納來回,中間搭火車去匈牙利、捷克、甚至德國。 我的旅行一向是窮遊,買便宜機票、住背包客棧、自己煮食,買交通和景點早鳥票… 窮游的代價就是花大量時間做功課,收集資料、查詢票價、訂購住宿,查找各種交通資訊,比對從A到B的距離、價格… 但我最大的困難是數字。不論是時間、匯率、距離…通通都是數字,一聽見或看見數字我就腦袋打結,數字是我的死穴! 以前開店的時候,結帳時經常算錯,月底作帳,用計算機算三次三次答案都不一樣! 20公里和2公里我完全沒有具體概念;更可怕的是時間,第一次訂房我就搞了大烏龍!假設我從台北上飛機是1/1,到歐洲應該1/2,但我訂房日期還是寫1/1,還好我訂的都是可免費取消的民宿。 總之,我每天花大量時間查找資料,簡直比考大學聯考還認真,終於到前幾天眼睛撐不住,去找眼科掛號! 但這還只是旅行計畫的初步階段,唉,想出去走走怎麼這麼難?到底去不去得成呢?且聽我下回分解。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https://open.firstory.me/user/cmik2qabb06j301x7d1mh8vcv/comments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13 min
  3. Apr 21

    尋人不啟事

    前幾天在架子上翻到一張CD,哇,好久沒聽卡薩爾斯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這張雙CD的外殼都裂開了,這是當年的經典錄音,就是神曲!突然想起這是玫依送我的生日禮物,多少年啦!我太久太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 放出音樂,琴弦與木箱共鳴出悠長的音符,像一種單純的呼吸結構,(吸氣)(呼氣),也像海浪拍打著沙灘—一種升起與消退的節奏。 玫依最喜歡大提琴,雖然他主修的是黑管,但執拗地愛大提琴的低沉的音色,甚至自己的英文名字都取為 Cello。 我好奇地在臉書上搜尋,如果他是用本名登記的帳號,很有機會能找到他。果然被我找到一個「林玫依」!但那張大頭照讓我遲疑:一雙水靈的大眼睛,兩隻做了精緻的美甲的指頭拖住下巴,嘟起嘴,側臉微笑地看著鏡頭,這不像他啊!但偶爾露出的小小灰灰的牙齒,又有點像。我一直往下滑,直到看見十年前一張他跟朋友的合照,咦,這不就是他學長西西嗎?那就沒錯了!的確是我認識的玫依。當年就是西西帶他到我打工的小酒吧的。 西西也很有趣,我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進來店裡,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看書。酒吧這麼昏黃的燈光,怎麼看書啊?尤其他那一身襯衫西褲,硬梆梆的穿著打扮讓我十分懷疑,是稅務人員來查稅了。西西來了幾次之後,有一天他帶來了他當時女友娃娃和學妹玫依。 玫依的當下真的有點被嚇到。他一頭直長髮,額頭上是齊眉的劉海,單眼皮小眼睛、眉尾下垂、有點像日本江戶時代女性的某種造型;因為胖,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式的A字短裙、和一雙日本高校女生穿的小腿襪。後來才知道,他認為自己小腿是全身最美的地方,所以總會露出來。 他們都是學音樂的,也都剛從音樂學院畢業不久,西西很拘謹,玫依很豪放,酒一杯接一杯。 此後玫依都自己來,通常都是店快打烊了,他會一屁股坐在吧檯高腳上,點一杯威士忌,跟我閒聊。或者我洗著杯子,聽他跟其他客人大聲談笑;沒客人的時候,他就靠著牆,把腿跨在一旁的椅子上,一邊抽他的涼煙,一邊用一種不屑或批判的態度說些八卦。 但很奇怪的,在玫依狂放尖刺的笑聲中,我一直聽見的其實是哭聲。 他是南部人,家境不錯。畢業後,住在爸媽台北朋友的豪宅,那對夫妻移民了。除了平常教教鋼琴,其餘時間都在泡咖啡館、小酒館,他帶我去過一家義大利咖啡館,老闆是音響達人,店裡配備有頂級音響和講究的裝潢,是當時許多藝文人士的愛店,他幾乎每天光顧,跟吧檯的素真姐姊妹相稱,我發現他的人際關係都跟這些店綁在一起:咖啡館、麻辣鍋店、還有我那家小酒館。就是幾乎天天去天天去,有時候我已經快累癱了,但也只能應付著。因為年齡差不多,時間久了,也會偶爾約了吃吃喝喝,甚至看熟了那張臉,也覺得蠻順眼的。      玫依花錢毫不手軟,他的交通工具是計程車,剪個頭髮要找英國回來的設計師,剪他那直長髮要兩千,我說怎麼那麼貴!他說人家是一根一根剪啊!有一回他一到店裡就打開紙袋給我看他剛從百貨公司搶到的戰利品,說:「這件義大利睡衣打四折耶!才八千!」那是我打工一個月的薪水。 我繼續滑著玫依的臉書,除了不定時換的大頭照,還貼了很多他最愛的史努比,是啊,他愛史努比!我想那始終是他的少女情懷。但除了這些,臉書上面幾乎沒有任何文字和其他記錄,完全呈現不出生活脈絡,只有他一張張側臉角度、不同裝扮的大頭照,或在餐廳、咖啡館的自拍照。越靠近現在的年份,他的裝容就越濃豔,長直髮改成了俏麗的大波浪,原本被眼皮蓋住的單眼皮小眼成了深邃的雙眼皮,外加捲翹的假睫毛,照片上可見的美甲都鑲有碎鑽,不過,都只有臉,很少頸部以下的全身照。每一張都是幸福的笑臉,所以一開始我實在很難確認。 我記得西西幾年前告訴我:他後來在公關公司「帶小姐」,就是俗稱的「媽媽桑」,帶著漂亮妹妹穿梭在地下酒店。西西還說:他本來就很江湖味啊!我不知道,豪邁跨一步就成了江湖味嗎? 他是誤入歧途或這是他的選擇?史努比的純真被歡場的世故取代,他是更走向自己或者像其他人說的越走越偏? 我想起了我離開小酒館之後,搬家到郊區,較少跟他聯繫。朋友們說他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了。某天他開心地打電話來邀請我和朋友們去他家吃飯,叫大家點菜,她男友下廚。一見到那個男人,我心裡就覺得不太對勁,那個比他大了一輪的男人,身材瘦小,眼神猥瑣,但見到玫依那麼有興致,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之後聽說他們經常找人去打麻將,會開兩桌,他的男人做菜,他們抽頭。我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家庭賭場。沒多久玫依打電話跟我借錢,說有急用,一個月就還,我真的沒錢!他叫我用信用卡借。我拿錢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他收起慣有的張揚,避開我追問的眼神,哽咽地小聲地說:「從來沒有人說過他愛我。」 聽說後來玫依的媽媽從高雄北上跟他跪求離開那個男的,求他回高雄,玫依也沒答應。 他轉身背對了父母對他的期待,但也許繼續當一個音樂老師或者有一份穩定的生活,才是他父母的執念和虛妄吧? 臉書中缺乏一般人所謂的真實感,看來是逃避,但那不也是他一步步走回自己,走向自己的真實嗎? 我高興他變美了,不管是整容或者只是照片修圖,他都更靠近自己理想的外貌,也許更靠近美好的愛情。 可能他在那種高頻率的社交場合才更有活著的感覺,可以被看見、被需要。 我們都可能被自身的條件推向某條路,而那條路,既不完全屬於選擇,也談不上命運。 玫依會不會也偶爾這樣想呢? 這個臉書上呈現的玫依,彷彿我從來不曾認識,但,我真的認識過他嗎? 有時候生命顯得太奇幻了! 就像在海灘上走,身後留下一串腳印,但一陣大浪過來,海灘上的任何印記都被抹去,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大提琴的弓弦之間的摩擦,流出一段段純淨的音符,幾乎不能說是旋律,那種呼吸的節奏迴盪出淺淺的幽思,讓人不得不往深處探詢。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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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Apr 12

    那些鳥事

    山谷裡的寧靜常是用眼睛,也就是用視力去感受的,晴好的天氣裡,萬里無雲,輕風不吹,萬物像是靜止了。 下過雨的時候,山嵐在群峰之間繚繞,飄飄似神仙衣袂,看著看著,你會以為走進了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其實是更靜了!。 但如果把眼睛閉上,你會發現像是走進音樂廳,耳朵捕捉到的是永遠演奏不完的交響樂。各種禽鳥的鳴叫、溪水的轟轟奔流。 許多早晨我就是被幾位男女高音精彩的歌劇喚醒的。 例如這幾天,我睡房外楓香樹上的一隻鳥的歌聲讓我深深著迷,很難形容牠悠揚的歌聲多麼美妙,曲調多麼複雜,這時候就感嘆自己的音樂術語貧乏,中文詞彙也不夠用。拿著望遠鏡窮盡目力地一直找,終究見不到這位神秘歌王的蹤影。我只能用手機錄音功能錄下這美麗的晨光曲。 有一位美國的生態散文作家安妮狄勒,寫了一本自然散文集,叫「溪畔的朝聖者」。 她在書裡面說道:「自然是你時而看見,時而看不見的。」我再同意也不過了! 書中有一段話這樣說:一隻魚閃現了一下,然後像鹽巴一樣融入眼前的水中。 她為了看某種鳥,靠近一顆樹,結果群鳥拍著翅膀飛走了;只看到迅速移動的顏色,大大小小的樹枝卻沒有移動一根。鳥兒不露行跡,也像毫無重量。一棵樹躲著這麼多鳥,怎麼可能看不見?這些失蹤事件使作者說不出話。最豔麗的黃鸝鳥在樹葉之間失去蹤影,自然既隱藏自己也揭露自己。 這樣的感嘆我太熟悉了!有一回我走上小坡,突然眼前來了一陣彩色瀑布,橘黃交雜,鮮豔無比,迅速落進不遠處的鹽膚木的葉片中,再一眨眼,又一片彩色雨滴飛向我頭頂的柚子樹,這下子那些橘色黃色渾圓的小肚子、小爪子,我看得一清二楚!中間還有一隻我認得的鳥:戴著小帽子的冠羽畫眉,原來牠只有半個手掌大,我從沒這麼靠近地看過牠,小小的尖嘴、小小的三角帽。我呆站在柚子樹下,完全不敢動!世上竟然有這麼可愛的小動物! 沒多久鄰居廖大哥來我家,我問他那一大群彩色的瀑布是什麼鳥?他聽了我的形容,說應該是山椒鳥,母鳥的肚子是黃、公鳥肚子是紅色; 又跟他說其中有一隻冠羽畫眉,我們倆同時將雙手往頭上合掌,做出一頂尖尖的小帽子,一起笑起來! 他說冠羽畫眉最喜歡跟山椒鳥為伴。 廖大哥順便跟我補充了鳥類在樹林中的微棲地差異。 樹的上層,也就是樹冠,常見有山椒鳥、樹鵲、五色鳥;中層依賴樹幹生活的有大赤啄木;下層是灌木叢,有藪鳥、山紅頭; 地面層因為有落葉、腐植質,供地棲性鳥類覓食。例如:藍腹鷴、竹雞、斑鳩。 以往我們總以為藍腹鷴這種大型珍貴鳥類不容易看見,但這幾年,我走在山路上,幾乎天天見到。 大概我們社會的保育觀念漸漸成熟,多半的遊客或住在山上的人都不會故意去打攪牠們。 至於竹雞那個宏亮的「雞狗乖~雞狗乖~」連續叫聲,從早到晚不絕於耳,但因為牠們生性膽小,反而很難見到。 斑鳩的叫聲很像鴿子,也永遠在我的山谷四周迴響,我猜這個山谷應該住了成千上萬隻竹雞和斑鳩。 比起那些見不到蹤影的歌唱家或精緻小巧的鳥類,大冠鷲是很容易看見的!聲音也好聽極了! 很奇特地,我住過幾個不同的山頭總會一家四口的大冠鷲。 春天的好天氣時,必定會看見牠們,有時候還會看見幼鳥跟著爸媽學飛,一邊優雅地飛翔,一邊昂揚地鳴叫, 聽見那樣清亮歡快的高音時,我就抬頭跟牠們說:天氣真好,好開心喔? 見牠們在空中悠哉地盤旋是一種靜心的活動。 隨著熱空氣撲動翅膀,拍兩下就可以飛好久,真的是有多大的翅膀就能乘載多大的風! 不過有時候牠們飛得太近,我真的擔心會將我的貓咪叼走。 這個初春時節最多見的還有藍鵲、這是牠們繁殖育雛的季節,這種鳥你別看他尾巴很長,飛起來很美, 近看就知道牠長得其實很滑稽,眼睛跟烏鴉一樣,一個白圈裡面一個小黑點,牠們有一種叫聲也是嘎嘎嘎,畢竟是屬於鴉科的鳥。 有非常明顯的保護領域傾向,很凶,很聒噪,都是成群結隊地來我陽台,像強盜一樣跳在欄杆上。 有一年夏天,我滿心期待的的一百多顆百香果,還沒來得及收成,就被牠們啃了滿地,我一個也沒吃到。 時序入冬時,有許多冬候鳥來到我們台灣寶地。 山谷中常常見到在地面上尾巴上下左右搖的灰鶺鴒,這種小鳥有一個可愛的名字:山搖搖,英文名wagtail就是搖尾巴的意思。 牠不怎麼怕人,會一邊往前快走幾步,一邊唧唧叫,然後低低地飛起來,一上一下呈波浪狀地飛,是一種冬天很容易見到的小精靈。 有一回我騎車上山回家,山路上有好多鳥人架起「大砲」,也就是望遠鏡,我猜肯定是出了什麼鳥事了! 隔天一位在報社工作的朋友給了我答案,原來是在追一種極難得見到的候鳥:銅藍鶲。 我查了一下資料,這種毛色絕美的夢幻之鳥,雄鳥通體為鮮亮的銅藍色, 很可能是從喜馬拉雅山區飛來渡冬的嬌客,台灣雖有些零星紀錄,但的確很少見。 難怪一連幾天,這條山路熱鬧非凡,搞不好連賣烤香腸的都想來做生意了! 前面說的都是白天見得到的鳥類。但天黑後的山谷也絕不寂寞!除了蛙鳴蟲唧、山羌的淒涼號叫之外, 我這個山谷常常聽見黃嘴角梟給大地配樂,有時待在露台上看星星時,那個熟悉的「呼呼」雙音節會遠遠地傳來,另一邊也有「呼呼」在熱情回應。某次我去苗栗南庄旅行,在農家遇見被救回來的一隻小角梟,牠被農民發現掛在鳥網上,因為掙扎,網線越纏越深。 我撫摸著牠像雲朵一般的羽毛,看著牠半開的眼睛,那種觸覺經驗沒有任何形容詞可以描繪,讓我永生難忘。 前幾年剛過世的著名作家楊牧,曾經寫過一篇散文「科學與夜鶯」,收錄在他的散文級「搜索者」當中。 說到他在遠方做物理研究的好友,因為聽到一隻夜鶯的歌聲,激動地在半夜給他寄了一封信。 「午夜裡我從實驗室出來,正要上車,便被遠處小鳥的歌聲吸引住了,立刻我就想到了濟慈的夜鶯。 半片殘月掛在東方山頭,樹梢間隱約閃爍著幾顆星光,靜悄悄地大地上就充滿了牠的歌聲。 我沿著大道找去,在實驗室的籬笆外面的一棵大樹上,在枝葉的黑暗處,歌的泉源就從那裡發生。 連濟慈都只有拋筆的,我怎麼能形容牠的美妙呢? 以前在大肚山上聽啼鳥,那,最多只是個複音。我從來沒聽過怎麼二十幾個連音,高低有致,忽急忽緩, 起先還以為最少有兩隻鳥在合唱,一高一低,但漸漸發覺高音與低音,無論多麼接近,卻總不是在同時發出。 牠真是一個全能的歌手,引起聽者無限的感觸:聽的時候是無限的甜蜜,之後是無限的感傷。」 文章雖然說的是詩,但我多麼想聽見那隻夜鶯的歌聲啊! 想起我也有一位在遠方研究物理的好友,也曾在半夜給我寫信,傳給我美妙的音樂,不是夜鶯。 不過那是以後的故事了。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作者:安妮‧迪勒 https://search.books.com.tw/search/query/key/%E5%AE%89%E5%A6%AE%E2%80%A7%E8%BF%AA%E5%8B%92/adv_author/1/ 搜索者 作者:楊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061839?srsltid=AfmBOoq9tO2re2a8XncJq9zki_BGePc5-ptdrGEedkd4LJB9IYwRHk02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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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Apr 4

    清明

    清明 惡浪急拍著岩石,水花四散迸裂。烏沈沈的雲重壓著料羅灣,原來開闊的海面似乎變得窄了。一艘軍用補給船,在浪花中顛簸。海浪巨大的聲響,緊緊揪著船上每一個人的胸口。之前跳下船,要去岸上吃飯的新兵,冷不防遭到大浪的襲擊,已被捲離岸邊,浮浮沉沉中,看見他忽隱忽現的手。船上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身影,一躍入水,向著不遠處的那個黑點奮力游去。翻騰的巨浪吞噬了他四周一切的視線,他腦中急速閃過一個畫面: 11歲時在溪邊玩水,去救小文豐那次,被緊勒著脖子,差點一塊送了命!自此之後,他知道救人絕不能正面去拉,要從背後抓他衣領。一陣大浪翻滾而來,擔心被浪擊昏,他潛入水裡。 「那海湧真大哪!鋪天蓋地…多危險咧!我怕他把我拖進海裡…會怕呀!怎麼不怕?我一把從背後抓住他衣領,往岸上拖…」。 「救活了嗎?」稟芳問。 「有喔!當然有救活啊!」 「不然哪會有獎金!」三姐夫搶著解釋。 「營長要頒獎,給我20元獎金啦!不拿說不行… 20元哪!是一個月薪餉耶!…那海湧真大哪!多危險咧!」阿爸就像回到了50年前的那個場景。 「阿伯,你怎麼有那種膽子?」稟芳聽得聚精會神,彷彿滔天的巨浪也向她湧來。「萬一回不來呢?」 「多危險咧!…」 「阿爸,還有那17面射擊錦標啊!」三姐跟三姐夫使個眼色,微笑地幫起腔。 這幾段「當年勇」阿爸不知說了多少回!每次說,他的矇霧老眼中,總會閃出一陣光彩。現在站在樟樹下的他,神采奕奕的開始敘述那17面錦標以及另一件解決警民紛爭的事蹟。幾乎是對著稟芳一人說著。大約他看出來其他三人太「熟悉劇情」了。但稟芳不同,她可是新的聽眾,跟我交往的兩年裡,她來鄉下不過兩三回,對一切人事物都還興味濃厚。 前兩天我問她要不要跟我回家過清明節,她問:清明節幹嘛要回家?我告訴她清明節是台灣人的大節日,甚至比端午還受重視。我記得阿母說過一句俚語:「過年哪沒返,就是沒某;清明哪沒返,就是沒祖。」 有祖就是有故鄉。這是稟芳的淒涼。他們這些生長在都市的外省第二代,既回不去父親的故鄉,在瞬息萬變的都市中,也像根不著地的盆栽,童年一片蒼白。 有故鄉,就是有可歸去的土地,有可盼望的親情。 有一回我任職的幼兒園裡的小朋友被人欺負,跟我說:「我好想回到媽媽的子宮喔!」這句話深深觸動我的內心。那是我這幾年來殷切的渴望…渴望回到母體,回到那個溫暖、被保護的場域;渴望那種溫度,那種夏末黃昏躺在沙灘上被海水浸潤的溫度。 然而當我睜開眼想清楚看見故鄉時,才恍然發現我對這塊母土如此陌生。 兒時玩水的小溪、牧牛的小路、四伯公的魚池、淹田水的溝渠…被垃圾山、高大的鐵皮工廠、水泥排水溝…一一取代。茂密的木麻黃被剉盡、質樸的鄉民被異化的價值觀扭曲。故鄉的自然田野和溫暖人情正極速的褪去。 1991年的秋天為參加會計師特考,我回彰化老家唸書。少年以後,這是在家連續待得最長的時間,前後四個月左右。國中高中,為應付聯考早出晚歸,或乾脆住校。之後到台北念大學,更是徹底離開家鄉。放假回家,只能被阿爸阿母當客人一樣地款待。僵化的體制教育,把我訓練成唸書機器,從未有能力去思考這塊孕育出自己生命的土地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好不容易畢業,到金門當兵,故鄉及父母更難得聞問,只知兩老依然那樣渡日,偶爾吵吵架。 當完兵,又為謀職及考試整年奔波在外。直到那年撤退回鹿港,和同學一起準備考試,才重新接近自己的家、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村莊…這生我、育我的地方。是如此靠近,才有了鄉愁。也是那年,我看到阿爸累了。 阿爸是我一生見過最純真的人,對我們五個孩子絕少疾言令色,很難用外國父母的那種標準來比較。那年住在家裡的四個月,我才發現阿爸的樂觀、肚量、正義、謀略、思考方式…樣樣都超出我這個號稱受過現代化教育的青年。但這個正直、聰明,有頭殼的農民,再也沒有衝勁、沒有清晰的思路來明辨眼前的這一切。我心如刀割,這一刀兩刃割痛一對父子的心。 80年代,「大家樂」盛行,那種賭博給予阿爸很多的寄望。其他的親人、村人、甚至廣大的農村社會,何嘗不是把賭博當作是一生最後希望的寄託呢?彷彿只要贏了錢,就可以找回這一生所有的失落。 阿爸用心的翻看那本「港號近40期開獎號碼統計簿」。他盯著一個個號碼、一個個期數,不斷加以分析、歸納,想找出某種可以相信的軌跡。我心想:「大家樂」竟然讓老爸這麼專注、這麼努力…他相信可以找出一條簽牌支的方法。我不能不暗笑他傻!但這是他的希望,不能用道德眼光來看待。一個父親、一百個村人、一千個鄉民、一萬個縣民、甚至數百萬台灣人…是那樣急切地想中獎!一個一輩子從不曾靠近書桌的老農民,竟然可以每天在書桌前呆上幾個小時仔細分析研究。我看見整個社會的滿目瘡痍,那是一種被壓抑後,失去方向的病態價值。但如何引導、鼓舞這千千萬萬在失落中依然不死的心呢? 有一晚深夜,父親從床上起身,又來到客廳的書桌前,戴起老花眼鏡,翻開「大家樂」號碼簿;我在二樓前面的房間唸會計學,想社會的種種。住在家裡的那些日子,我已熟悉阿爸的作息:八點多去睡覺,一點多一定起身抽根煙,看看明牌。我走下樓來,看見父親在桌前用功。 「現在在玩大家樂的人還很多嗎?」我問。 「真多喔!這賭哪會散啊!」阿爸笑笑的說。 「爸,你最近簽甘會中?」 「海海啦!有時嘛會中,咱這是簽小小啦,等哪有錢,才來開殺戒!同款的籤,咱甘會簽輸人?」這是阿爸慣有的自信。 「三叔在簽,簽得如何?」 「你三叔喔!無效啦!人講什麼就簽,我的話明明有效,伊就不信,再多也輸不夠!」 做過兩任縣議員、兩任鄉長,曾經意興風發的三叔,現在報廢在家,天天簽賭打發時間。 「你三叔如果會好好做,現在縣長他在當了啦!就是講不聽,只會揮霍,又愛賭,無效啦!」爸爸聲音裡出現難得的無奈。 那十年,阿爸幫著三叔往政途發展,但他這少年得志的小弟,不懂得經營,辛苦打下的基礎,終至不保。之後景氣不好,爸跟人家合夥的皮包工廠也快關廠;祠堂的公款又被自己親戚「歪哥」,擔任理事長的阿爸,氣得冒煙,卻無力處理;我和弟弟又沒多大成就,他覺得自己日暮西山… 「爸,你這陣子可能是一世人最落魄的時期喔?」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像是說中了他心痛處。 「想到自己頭腦也不會比別人差,為什麼就是這麼不順利,你一定會很不甘願喔?」 「會喔!真不甘願喔!」 那個夏夜,在這寂寞的村莊,父子倆對坐著抽煙,聊了一個晚上。我試圖跟爸分析可能的失敗原因:第一,缺乏現代化社會知識。他還用農業時代的經驗,來處理工業社會的代誌。譬如台幣升值,工廠產品外銷自然受到衝擊;祠堂的財務問題,應該透過社團的人事改組來防範貪污事件。第二,阿爸的心肝軟!讓許多事情模模糊糊,囫圇帶過,最後只弄得自己整肚子火! 阿爸吸口咽說:「現在看開了啦!人生也過了三分之二,快要進棺材!以後就看你們少年仔去發揮了。」我聽了難受。從小到大最敬佩的老爸,彷彿已是不能征戰的老將。但我心裡不服氣! 「你是我看過尚好的爸爸!有量、頭腦夠好。我去外面讀書,和別人長輩接觸過才知道,咱的阿爸確實好!對別人有量,對自己的後生、細小,也真有量。哪我看來喔,你是咱莊內第一名的老爸啦!」 躺在七年前手植的樟樹下,我呼吸著這熟悉又陌生的空氣。當年在老家種下的20株樟樹,兩株鳳凰木,如今長得蓊蓊蔥蔥;嫁去鄰村的三姐所種的龍眼樹,也年年結果。每次回到老家,總要前前後後走好幾回,看看這些當年埋下的希望。從矮牆上看過去,方圓300坪的老厝,快成了個小樹林!前幾個月,三姐和姐夫在大門邊的這棵樟樹下鋪了草皮。今天一早,夫妻倆殷勤地來除雜草,我就邀請大家一同來樹下聊天喝茶。牆邊的花叢中,一枝嬌豔的桔紅色玫瑰迎風招展。我閉目聽著他們四人的閒談,貪婪的想吸進那朵花所有的芬芳。 「阿伯,你怎麼那麼厲害!還會先判斷情勢…」 「就要先想到啊!那警察說話跟我有通,聽我講的有道理呀…就收下青蚵仔…吼!不然哪有這麼簡單,抓去關喔!」 我插嘴問:「今年咱的頭水西瓜怎麼樣?」 「吼,藤仔已經發很長囉!」 阿母從灶腳探出身來說:「來吃潤餅啦!」她已經喊了三次了,阿爸都沒理。 「稟芳,去吃潤餅啦!我們過清明,中午要吃潤餅。爸,來去啦!」三姐也催促著。 阿母說完就逕自走出了院子,大概又去鄰家幫忙開蛤仔,一小時能賺60!叫她不要這麼辛苦,她的標準回答都是:「不拼甘有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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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Mar 31

    馬上幸福

    今年一開年我就感到特別幸福,因為我的一個好的朋友終於迎來了他的第二春。多年來我始終操心著他身邊沒有一個相知的伴侶,十分替他惋惜。因為這是一位我認識的人當中最利他、也就是最替他人著想、最正直認真的人,我都是向新朋友這樣介紹他的。 我認識家鈞十多年了。一個標準理工男,他前半生命運多舛,與父母無緣,原生家庭七零八落,身為長子,他心裡背負的擔子可想而知。大學畢業結了婚,婚後生了兒子,沒多久老婆就說要跟他離婚,兒子當時又被診斷出小腦萎縮,老天爺真的是落井下石。家鈞工作能力很強,但前幾年公司營運不佳,解散了他的這個專業部門;這是他服務了30年的老公司喔,我氣得七竅冒煙,批評他老闆不是人,他在一旁還替老闆解釋。唉,他就是這樣,先想到別人的難處。其他在感情上面的際遇就更不堪一提!反正我就是覺得他人善被人欺! 他身邊來來去去都是些利用他的人,他也從來沒有半句不好的話,只說自己也喜歡忙一點,這倒是真的!一旦沒有外面的事情可以忙,他就覺得胸口悶、喉嚨卡卡、腸胃不舒服,種種身體毛病都來了。 當然,說起理工男的特質:你們知道的,言語無味,表達生硬、他的笑話當然不好笑、生活上有一些特殊的白癡行徑:一條他開過無數次的路線,還是會迷路!所以說實在,我不能怪那些跟他交往過的女生。你猜我們剛認識時談的話題是什麼?是量子物理。他可以因為一個問題,查閱各種期刊論文,一開始做起實驗就沒日沒夜,我一直猜想他的前一段婚姻就是在這種工作狂的狀態下分崩離析的。 家鈞就這樣單身了很久!幾個月前他打了個電話給我,說在網上認識一個女孩,見了幾次面,雙方印象都很好!我開心極了!他說這個女生:蕭蕭,當年為愛從泰國嫁來台灣,是當地一流大學畢業,還在台大拿了個經濟學博士!父母親都是留美的科學家,一家子都是學霸。經濟條件、社會地位都相當顯赫。蕭蕭在台北已置產、除了正職,還有各種投資的被動收入,相較於家鈞租屋窩居在頂樓加蓋的套房,他常戲稱自己是鐘樓怪人!被前公司辭退後,勉強擔任一家公司的顧問,其實是待業中,每個月還要負擔原生家庭各種開銷,怎麼看都是女方條件太優秀了!那有這麼好康的? 家鈞經常說他凡事做足了準備、顧慮許多,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幸運的人,我心想該不會這回幸運之神終於眷顧了他吧?但幸運之神這一招來的太意外,我直接想到詐騙! 但繼而一想,家鈞好歹也是頂尖大學的碩士,智商屬天才等級的,外表雖然不是超級大帥哥,也算是有氣質的中年型男,搞不好對方也覺得遇上了詐騙。 之後我明顯感覺到家鈞較少給我打電話了,我隔一陣子問他近況如何?家鈞說他最近真的很忙,他們幾乎每晚通幾小時熱線通話,也去了蕭蕭家和目前任職的公司看過,我一聽,那是不是我每年許的願望終於成真了? 隨著這樁美事越來越確定,我興奮地告知身邊的好友,當然都是家鈞認識的,說今年的第一樁天大好消息就是:我把家鈞嫁出去了! 話說我什麼時候當起家鈞他媽的呢?有一回家鈞要做一項身體檢查,因為要麻醉,需要家屬或朋友簽名,他沒人可找,自然想到了我。檢查之後馬上看報告,醫護人員將我們叫到一邊,先問:您是他太太吧?我說:我是他媽!我不記得那位醫護人員當時是什麼表情! 家鈞有幾次低谷期,我每晚跟他通話,也才開始漸漸了解他的過去。他是憂慮過多、思慮過細的人,這也造成他自律神經失調。很多時候我勸他不要工作了,練習關機休息。我的母權肥大症很早就開始顯現!現在有了蕭蕭小姐管著,我可以卸責了。 我問家鈞哪時候帶蕭蕭來我家啊?到了約定好的日子,我就像是要見兒媳婦一樣,有點小興奮!準備花、茶、點心,滿心期待著。我在半路迎接他們,看見一隻依人小鳥挽著家鈞的手走下陡坡,將他們迎進了客廳,吃喝聊天,蕭蕭脂粉不施,溫婉嫻靜,我看著她給家鈞餵食的親密小動作,都覺得空氣裡都充滿了粉紅小泡泡!我說:你都不嫌他說話很無聊喔?蕭蕭微笑地為他辯護著。看來情人眼裡會出一匹駿馬! 上個月知道他們準備趁著年假回蕭蕭的故鄉泰國,讓未來的丈母娘看看這位新女婿,就約好上飛機前來我家吃一頓小年夜飯。過去好幾年的除夕夜,我都請家鈞來我家吃年夜飯,要不然他又是吃完麥當勞,回家做實驗了。 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迎接這對即將成為眷屬有情人!他們還帶了蕭蕭的小狗託孤給我。你知道的,就是兒子媳婦出遠門時,阿嬤要帶孫的概念!我們在藍天下話家常,蕭蕭不時摩挲著一旁家鈞的手,家鈞傻呵呵地有一搭沒一搭地笑。我跟蕭蕭說,家鈞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來修理他!儼然一副當婆婆的口吻!晚上吃過飯,送別這對佳偶,回屋內看看剛剛拍的照片,兩人臉上幸福洋溢, 我從沒看過家鈞這麼光彩喜悅的表情。 我抱著小狗歡歡,給他們拍了一張賀年的照片,我有十多年沒有抱著一隻暖暖的小狗狗了,那一刻我也多麼幸福! 我有幸成為家鈞的朋友,有幸分享他們的喜悅,祝福家鈞和蕭蕭,祝福收聽這個故事的你。但願大家跟著這對新人一樣馬上幸福!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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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Mar 25

    隔壁陌生人

    之前有一個單集我說到我做電影翻譯這件手工藝的事,提到那時候我住在一棟老舊的公寓大樓,因為建商跑了,公共區域沒有電,所以電梯停止運轉20年,樓梯間也伸手不見五指,簡直像公寓殺人事件現場。因為租金便宜,許多文字工作者、外國人都選擇這棟破大樓暫時棲身,除了故事中提到的黑人,就我所知當時還有日本人、韓國人、印度人,就是小型聯合國的概念。這棟大樓是九層樓建築,地下四層地上五層,一進門就是4樓,我住在八樓。決定住在這裡就是因為空房率很高,我的上下、左右、對面都沒人,滿足我安靜寫稿的需求。住了很多年,也從來沒什麼陰森恐怖的事件發生,直到我的筆電被偷了!   那是我第一台筆電!裡面儲存了我十年的日記和所有的稿件。稿件可以重寫,但生命怎麼重來?遺失十年的日記就像身上的一塊肉不見了,人變得恍恍惚惚!我急忙寫了字條貼在樓下公告欄,拜託「不小心」拿走我電腦的人還給我,我願意酬謝兩千元,並且說明電腦設有密碼,旁人打不開,而且這麼舊的電腦也不值錢。看我貼字條的鄰居告訴我最近有兩個可疑的青年在我們大樓內走動,是以前的住戶。   那陣子也正是我家做為流浪貓中途之家貓口最多的時間。家裡有一隻愛滋病貓、春天新生的兩隻小貓、兩隻養病的成貓…大門口的三隻自由貓:芝麻糊、玲玲、阿跳也常常跑上四樓我家來玩,為了空氣流通,我總是不關門的,也許就是下樓去拿快遞時,電腦被人拿走了! 失魂落魄了幾天,電腦當然沒有回來,只好忍痛去買一台新的,繼續埋頭寫稿。   某天下樓時看見一個偶見的鄰居抱著阿跳,阿跳是隻胖頭胖腦的虎斑大橘貓,非常黏人可愛。我就問:你要養他嗎?他說:是啊,他很可愛!我很高興阿跳終於有家了!跟這位鄰居小聊了一下,他說他住七樓。   之後的一個晚上朋友在我家聊到半夜,突然有人來敲門,是那個養阿跳的鄰居和另一個年輕男性,問我有沒有機車可以借他們下山,他們約了人有急事!我說車倒是有,但是是跟別人借的,一定要還,他們說兩小時後就回來!我也沒多想,就借了,請他們用完後把車鑰匙放我信箱。   隔天早上下樓溜狗,車鑰匙不在信箱,心裡就有點擔心!怕他們把車子騎壞了、或者被警察抓了,那輛機車沒繳牌照稅…或者有別的意外。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姓名、也不知住哪一戶。   我出門時還發現一件事,鞋櫃上有一個可樂瓶子,裡面插了一枝小野花! 左思右想,不會有人送我這樣的禮物。到了晚上又帶小狗下樓放風,再摸摸信箱,鑰匙在了!走沒兩步,碰見借車的其中一位,就是養阿跳的那位,我就說好擔心他們沒還車,不知怎麼跟我朋友交代。他一直說抱歉,然後東一句西一句扯了一大堆。我突然想起鞋櫃上的小野花,問他是不是他放的,他說是!他順手摘了路邊的小花,不好意思敲門,就放在鞋櫃。 他說他姓「余」,講話顛三倒四、眼神飄忽;他說他知道我的名字,說上上個禮拜跳蚤市場,他還拿了一樣東西捐給我們…總之,我第一次感到這個人、這些事有點詭異。   後來聽鄰居說:這位余先生是無業遊民、經常跟大樓另一個無業遊民蔣先生鬼混,大概就是半夜一起來跟我借車的另一位。據鄰居說,蔣先生很可能是偷我電腦的人;我想起余先生那次聊天跟我講過:有一回開計程車遇到警察臨檢,他丟下車子就跑。這一切線索都讓我開始有些忐忑了。   沒多久怪事又來了!我聽見隔壁有聲音。隔壁一直是空屋,一對老夫妻搬去美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的陽台和隔壁只隔一道水泥矮牆。我惶惶不安,打電話請男友來翻矮牆過去看,裡面竟然有吃剩的食物和衣服,我嚇壞了!男友叫我先住他家,但我還是得回來餵貓咪啊! 隔天我回去拿東西,有人從陽台探頭喊:趙小姐!是那個余先生!他說他暫住隔壁,不會打攪我,我剎時覺得太恐怖了!只好棄家逃亡。 在這裡獨居住了十多年,習慣了面對著山嵐寫稿,左右沒有聲響的清幽,這個意外讓我被迫工作中斷、生活步調完全被打亂,認真考慮找房子搬家。   大家的看法就是報警,我擔心一旦報警,對他會很不利,我想先找社區管委會出面處理吧,或許他只是無處可去。我想起他看著貓咪阿跳的眼神,他在鞋櫃上放的那一朵小野花…這個人在混亂的生活中,還是有一顆溫柔的心,不是嗎?   但我的恐懼也是真實的。想了幾天,我回到家,在隔壁門縫下塞進一封信。 那陣子我很怕看見阿跳,那意味著余先生就在附近,我的威脅就在附近。恐懼是來自於未知,我不知道余先生會做出什麼事?   我在信中寫到: 余先生: 儘管我覺得你不一定會刻意傷害我,但是我的不安已經形成,而且越來越放大。這件事我已經請管委會介入,麻煩你儘速離開。 我不知道你遇到甚麼困難?每個人都會遇到困難,也許你的困難很難解決,但我也相信天下沒有甚麼事情是絕對無解的!我期望你將我當成朋友,說出你實際的需要(請不要半夜在陽台叫我或半夜打電話),雖然我的力量有限,但說出來聽聽,大家一起想辦法,也許就能幫上忙。 請你相信我。我衷心期望你和阿跳好好的。 信末留下我的電話。   折騰好一陣子,有一天我要回家餵貓咪,在樓下看見余先生正要騎車離開,腳下的一個紙袋露出阿跳的胖頭,那張毛毛臉無辜地看著我,余先生一臉冷漠,頭也不抬就加了油門。 我心裡感到解脫,也有點難過。   說實話,現在想起這件事,想起那一對同命相連的流浪人與貓咪,比起對余先生無家可歸的無奈,我更想念那張呆萌可愛的毛毛臉。但我想阿跳會給他帶去好運的! 英國倫敦那隻有名的街貓不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嗎?詹姆斯碰到鮑伯之後,帶著牠上街賣藝,才漸漸有了聽眾,後來甚至出了書,拍成電影,成為百萬富翁。就是那一張可愛的毛毛臉為他贏得了新的人生。   我想像著余先生為了阿跳,認真地回去開計程車,也許在台北市的熱鬧街頭我們會看到一輛小黃,握著方向盤的司機旁邊是蹲坐在副駕駛座上著圍著紅色小領巾的阿跳,一人一貓馳騁在車陣中。貓咪對著外面的世界和潛在的客人露出他可愛的毛毛臉,所以招手搭這輛計程車的客人特別多.下車時客人還會說,零錢不用找,給貓咪買零食吧! 人在低谷時,也許就需要一隻貓咪來救贖。 怎麼樣,養一隻貓吧?喵。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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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Mar 17

    牆上咖啡

    前面的單集我跟大家分享過我和幾位朋友曾經開過一家好日子咖啡館,也分享了我們當時的初心和理想,但具體的經營和我們所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物都還沒來得及說,裡面有好多好多故事,未來希望可以在這邊一一說給您聽。還記得我說我們咖啡館有一個友好友愛的目標,設置了「牆上咖啡」這的品項嗎?這個品項不是我們發明的,也許不是有太多人聽過,我今天就來說一說這個牆上咖啡的故事。 咖啡館在裝修時總會招來一些鄰里的好奇,尤其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他們不上班,時間大概很難打發。隔壁的80幾歲的老太太葉媽媽就經常過來探頭探腦,這位老太太過得可算寬裕、從門口他兒子停放的豪車就可略知一二。但她卻會進到施工的店內把一些工程剩料拿走,問也不問我一聲!另外我也常看見一位96歲的老先生,他留個小山羊鬍,身材瘦小、滿頭白髮,頭上會戴著亮晶晶的小公主頭箍,揹著個手,踱步到我們店門口就呆站著,他從不踏進店裡,等我從裡面出來,他會跟我說:「好漂亮!好漂亮」,他說的是我們店啦!老爺爺住在我們這一排連棟公寓的最後一戶,也會經常站在自家門口,呆望著馬路上往來的車流許久許久,據說他以前在這邊開過港式燒臘,孩子不知去哪了!現在一人住。還有一位皮膚黝黑的老先生也常經過我們店門口,他從來都打著赤膊,也很少看他穿上鞋子,他都是拖拉著腳步,手上拿著大型垃圾袋和一個夾子,大概是到處撿一些資源回收,但袋子裡經常空空的。有時他跟我說些什麼,但我的台語實在很不靈光,不太懂他的意思。 到了我們開始試營運,碰上政府宣布疫情三級警戒,規定店家禁止內用,只能外賣。我在店門口就放有機小農產品和一些精選的農產加工品,希望經過的住戶們可以順便買回去。但有機認證的商品通常單價較高,只有麵線一大包才$100,賣得不錯,尤其是那個打赤膊的阿伯來買過兩次,所以我都叫他麵線阿伯。 我們的外賣主要是靠附近一個大型社區的團購群組。大家還記得吧,那時候很多大型社區都組成了群組,賣生鮮的、賣熟食的…連五星級餐聽都開始在這種群組賣便當,大家搶食社區這塊大餅,競爭十分激烈。我常常想這些生活較優渥的中產階級家庭能夠便宜、便利地得到營養食物,那些真正需要食物的人呢?疫情對生活在底層的人來說更為不利! 某天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則故事。說洛杉磯一家有名的咖啡廳,有一種牆上咖啡的品項,有些客人會跟服務員點兩杯咖啡,一杯自己喝,一杯貼牆上。作者當時親見到一位衣著破敗、氣質和這家高檔咖啡店極不協調的人,他坐下來,說:「一杯牆上咖啡。」服務生恭敬地給他端上咖啡。喝完咖啡,他沒結賬就走了,服務生從牆上撕下一張紙,扔進垃圾桶。作者說:當我們享受任何美好的東西時,也許都應該想到別人,有些人也喜歡這樣的東西,但卻無力支付。我印象深刻的是,服務員也給這些取用牆上咖啡的人同等的恭敬。 當時我也知道台北有許多社區發起了「待用餐」的善行,因為疫情期間生活困頓者突然增多,有些人會先支付餐飲費用給店家,或是由店家準備免費餐飲,留待有需求的民眾來領取。發起人擔心民眾跟店家索取愛心餐時,被旁人聽到會覺得羞愧,所以貼心地將待用餐命名為「A 餐」,顧及民眾領餐時的尊嚴。 我想了一晚上,儘管咖啡館剛開始營運,連生存都是問題,但還是決定跟其他五位股東商量,取得大家一致同意後,我們就開始推展「糧食捐贈」及「牆上咖啡」兩項行動。畢竟開店的目的就是希望大家能過上好日子!股東們先捐出第一筆基金,專款專用。然後我聯絡附近教會的牧師,請他提供需要幫忙的家庭,由我們主動將餐點送去。當時我們送餐對象有兩個原住民單親家庭:一個是帶著三位幼子,又沒工作的媽媽,一位是有個唸國中兒子的爸爸。然後我設計列印牆上咖啡小印花,並且在臉書上闡述這個行動的理念。將文章貼上臉書後,竟然立刻有人響應!一位陌生的南部友人捐款兩千元給好日子。這位朋友說:「一杯暖心的咖啡,會讓身心疲憊的旅人,再次燃起往前的能量。」善意終將喚起更多善意! 某日,麵線阿伯又來了。這次竟然有穿「衣服」!赤裸的上身外面套了一件清潔隊工作人員的塑膠背心,有貼黃色反光條的那種。他第一次走進店裡,說想點一杯咖啡,我笑瞇瞇地請他在吧檯高腳椅上坐定。我們店前面臨馬路,後面臨溪,我也從不關店門,我不擔心疫情傳染的問題,如果警察來,我就說阿伯是我朋友! 阿伯坐穩後,急著拿出一張皺皺的一百元,問我多少錢?我說:阿伯,你不要付錢,我們剛開店,需要大家試喝,請你嚐嚐我們的味道。我想牆上咖啡的故事對他來說可能太複雜,以後有機會再說吧!他邊喝咖啡邊說了很多自己的事、附近街坊的事、說做生意要防小人,他被小人害過…我有限台語能聽懂的是:他年輕時在這一帶做過木材工人,沒結過婚,現在隻身一人住在我們店對面山路上的一間鐵皮屋,好像每月三千,好像有領低收入補助。有時朋友會叫他坐公車去遠處的觀光區撿資收,靠這個有一點收入,但鄰居一天到晚抱怨他撿回來的東西滋生老鼠、臭味,叫警察來取締好幾次….我問他你的親人呢?他說有個妹妹住在前面不遠的社區,其他好像就沒了!我請他寫下他妹妹的電話,必要時可以聯繫,他還寫了他的名字:陳忠義。 像我這種沒上過正常班,整天躲在山上寫稿,平日不與人社交的宅居族,平常只能用看小說、看電影來增廣對世界的認識。但書和戲劇呈現的社會現況,對觀者來說仍是有距離的,好比現在世界上許多地方還是每天被戰爭威脅,但我們在電視機前看到的轟炸並不能使我們真正感到恐懼、挺多是喟嘆一句:唉,我們真該惜福!是啊,台灣是個物阜民豐的寶島,但許多窩居在社會邊緣的辛苦人隱形在各個角落。我雖然關心這些弱勢族群的議題,但實際上能做的事實在太有限,也因此經常感到無力。 有一陣子阿伯經過我店門口,看他一直咳嗽,我就問他有沒有去看病、有沒有健保卡?他說有買藥吃!又過了一陣子,幾天都沒看見阿伯,我心裡有點擔心。趁著店裡沒麼事,我想去他家看看。 我從沒走進過店對面的這條小山路。一路往上,兩邊是破落的屋舍和荒地。快走到底時,看見一間鐵皮屋,四周堆滿雜物,我想這應該是阿伯的住處吧!在旁邊看見一位中老年男子,問他認不認識阿伯?他說他們分租這個鐵皮屋,阿伯不在。說他自己也是從南部來做工,之後沒了工作,回不了家,從此就獨居在此。 離開鐵皮屋走下來,看見兩旁有雜亂的菜園,我想起麵線阿伯來喝牆上咖啡那天,臨走時說:我種了一些菜給你,他在桌上留下了幾條茄子和一個南瓜。 這就是牆上咖啡的故事,希望您喜歡。聽說現在有些咖啡館也供應這種牆上咖啡,我覺得真好! 留言告訴我你對這一集的想法: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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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我們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擦肩而過,稍縱即逝,有些越走越近,成為莫逆。有些曾經靠近的,又漸行漸遠、這些生命軌跡都是一段段浮世回聲 你的人生中一定也有這些值得被紀念的人物,或許你本人就是一則動聽的故事,歡迎你在以下留言區把這些故事告訴我,讓我為你在空中講述,讓回聲流淌在人間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